胡蝶与蝴蝶岛,步鑫生与步先生

胡蝶与蝴蝶岛,步鑫生与步先生

原载于泼先生pulsa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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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名字并不能规定我们全部的命运,但它却常常横亘于命运的起点处。一只绕不过去的斯芬克斯。蝴蝶、胡蝶、蝴蝶岛,像同心圆一样波及开来的故事形状,却并没有其中的任意一个能够成为这篇故事的主角。一位男性的脚本闯进来,三角形嵌进了一个同心圆——像是一张达达主义的海报,历史的只言片语在文字的扩音中完成了它依靠想象才能完满的剧情。就像斯芬克斯,比它的谜语更神秘的是它的名字。因为它从未拥有一个狮子的名字,也从未拥有过一个女人的名字。

——贺婧

 

名字:一个滑入意象的词

 

记得某套丛书的前言里提到1,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曾铸造过一枚特殊的金币,铸型的图案为一只蝴蝶和一只螃蟹,和其座右铭“FESTINA LENTE”(慢慢地,快进)遥相呼应。于是,一个动物寓言般的画面出现。蝴蝶展开翅膀全力地飞着,下方,螃蟹举起双钳匍匐在大地上。轻与重,或曰:快与慢,像极了某种昆德拉式的辩题——神秘而模糊的对立。

对许多小学的糊涂蛋而言,“胡蝶”是他们的错字噩梦之一。在我的记忆中,老师不止一次圈起黑板上的虫字旁,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们:“只要记住蝴蝶是由毛毛虫变成的,下次就不会写错了。”然而,入世未久的顽童似乎还欠缺把优雅的蝴蝶和的笨拙的虫子联系在一起的能力,依然固执地使用“胡蝶”来指称这种生物。

不可否认,历史上“胡蝶”和“蝴蝶”的词义曾达成过短暂的一致(至少,课本上仍在使用“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但于20世纪的中国,它也许从一位女演员那儿开始分岔——报考中华电影学校时,16岁的胡瑞华决定放弃“胡琴”(她认为此名有任人拉扯之意),为自己取下了“胡蝶”这个艺名。自那时起,“胡蝶”便取代“胡瑞华”风靡大江南北,成为无人不知的名字,直到她在温哥华病逝时,还念念不忘说道:“蝴(胡)蝶要飞走了”。至此,它开始在两种意义间摇摆不定,成为一个斯芬克斯的谜语。

“民国第一美女”、“电影皇后”、“一生拍片过百”……几乎可以想像一个千年女优般的胡蝶在无数电影间穿行,其风姿绰约的身影始终在荧幕内外切换着:前一刻是外表温婉内心坚毅的女主角,场景一扭曲,又变成和未婚夫对簿公堂的“新女性”,仿佛现实中和电影中并无太大差别。更毋庸提去年那场《蝶梦百年》摄影收藏展——不论是略显暴露的新式泳装,还是丰腴时髦的上海摩登,每一帧的巧笑倩兮,都是“影后胡蝶”完好的形象。

百度资料显示,一只蝴蝶的重量为0.2-0.5克(看过标本上那些蝴蝶么?只需一根针就能固定),那么轻盈,却“飞不过沧海”。而如果,同时代的“女神”阮玲玉留下“人言可畏“四字遗言时,压倒她的不是重,而是轻;那么,当今天在面对“揭秘胡蝶被戴笠包养真相”,以及“九一八当晚张学良竟与影后胡蝶翩翩起舞” 等看似狗血的网络文章时,我们又该怎么回答“重便果真残酷,轻便果真美丽?”2这个提问?

 

岛屿:一个空的纪念碑

 

——“蝴蝶岛,一九八八年。自(字?),姜东舒。”

在草坪的簇拥下,一块在所有地方都似曾相识的褐黄色石头,赫然刻着几个绿得刺眼的大字。总的来说,“蝴蝶岛”这类景点名字和“听涛亭”、“白云阁”一样常见,依靠浪漫化的修辞形式,总能吸引一些抱着“回归自然”心态的游客跟着指示牌走上前去。

“全岛由人工堆土而成,面积11亩,形似蝴蝶。因纪念上海影星胡蝶1932年来此拍摄《盐潮》电影而命名。”简介如此写道。从手机地图上来看,唤这名字着实略为牵强,但屈从于命名的魔力,看久了也能渐渐辨认出“头”、“尾”跟”翅膀”来了。听到有游客将名字误读成“蝴蝶谷”,联想到金庸笔下的虚构地名,一下哑然失笑。这里自然是见不到武侠世界中蝴蝶翩然起舞的景象,不过较之垂直的纪念碑,这样水平的纪念形式兴许更温和些,稍稍舒缓了旅游景区的现代性。

地图上标注为虚线的地方是入口的木吊桥,长串生锈的铁索绑在井字形的门坊上,散发着拙劣的仿古气息。除此之外,几个毫无特色休憩亭,一座三层高可远眺的观景台,整体和大部分景区别无二致。从年份上看,蝴蝶岛的完工日期足足在《盐潮》的半个多世纪之后,未免有些姗姗来迟;再者,岛上找不到任何与此相关的文本或建筑(随便建一个雕塑都会显得合理得多),倒更接近罗兰·巴特笔下的埃菲尔铁塔——那种 “零度的纪念碑形式”3——它是空心的,你可以从这观察其他物体,但它却没有东西可“看”(它什么也不是,它就是它自身)。

那么,一个单纯的毫无指示的符号?

从豆瓣条目得知,《盐潮》上映于1933年,属最早的一批左翼电影。使用带有“左”色彩的字眼作为片名,看似提示了故事的地理背景,实则暗喻片中的阶级斗争。朴素善良的村姑和贫苦的劳动者相恋,中途受富家子弟挑拔离间,两人逐渐疏远;但在关键时刻,女主角再次坚决站在了无产阶级的一边,合力推翻剥削阶级,最后两人重归于好——几乎是标准的批判现实主义电影中最耳熟能详的叙事逻辑。同年的《狂流》更是设置了一个相当科幻的情节:劣绅土豪准备召集警察镇压民众时,突然被决口的洪水冲走。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部分早期进步人士对革命的扁平想象。

反而是另一部同样由夏衍编剧的影片《脂粉市场》(亦在1933年由胡蝶主演)提供了例外的分析空间。相比前两个剧本,《脂》的结局颇具“和解”性质:在剥削阶级只是把妇女当作商品的旧社会中,不愿向上司献媚的百货公司员工决心从公司辞职,凭借自己的奋斗开办了另一家商店,当上了老板。除了浓厚的女性主义色彩,这里或许同时还展示了一种溢出革命叙事的立场:走入民众的海洋,但是以资产阶级的经济理想作为光明的出路。正如最后借旁人之口说出的那句(略显尴尬的)台词——“她,真不容易啊!我很佩服她,她真是奋斗出来的。”

 

纪念馆:一个物的空间

 

“步鑫生,男,汉族,祖籍浙江海盐南北湖,一米六二身高,八十二斤体重,穿领口三十五点五的特小衬衫。每餐二两饭,全天工作十六小时。”耀目的射灯如同八十年代的高光,照在已然发黄的文字和人物头像上。这出场的姿态,近乎一张/只表。

步鑫生改革精神陈列馆出现在蝴蝶岛,已是2008年的事。展馆主题定为“三十年前的故事”,用意不言而喻。“海盐衬衫总厂”的立式牌匾显赫地挂在入门处(重制的崭新感和背景的历史图像形成鲜明反差),被各种资料铺得密密麻麻的的陈列柜内,一把旧剪刀闪耀着谦卑的明亮。抬头,见复刻版《人民日报》标题写着:“步鑫生:剪开企业改革帷幕”。棕蓝相间的底色下,比其它字体大好几号的还有“其人其事”、“往日光辉”、“管理故事”等等,一路下来,阅读尚算顺利。工厂、会议、合影,“把一个人的生活简化成两三个场景”——好像是博尔赫斯写作时使用的技巧,在此居然也同样适用。不出十来分钟,这位改革先锋跌宕起伏的一生便尽收眼底:

1980年,改革的春风吹到了澉浦镇,裁缝家庭出身的步鑫生被任命为浙江海盐县衬衫总厂厂长。这个瘦小的厂长上任后率先打破了“大锅饭”的平均主义分配模式,衬衫厂生产率一下攀升,引来各方媒体竞相报道;与此同时,“破坏了社会主义优越性”、“举着鞭子的资本家”等责难声也不绝如耳,让步鑫生成为当时最风光也最具争议性的人物(即使那些举措在现在看来实在再普通不过——多劳多得,不劳不得,仅此而已)。饶有兴味的是,对于步被捧上神坛,今天的自媒体纷纷以马云与之比较,是否能稍稍拉近历史和想象的距离?

(碑出现了。)

1979年。鼓励轻工业发展。

1980年。刘少奇平反。

1981年。第一次宏观调控。

1982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确立。

1983年。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1984年。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推出。

1985年。正式形成“价格双轨制”。

1986年。全民所有制企业改革运动。

1987年。“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基本路线提出。

1988年。全国人大首提私营经济。

金黄色的年份和底下与年俱增的GDP数字,意味着某种速度的神话,但很快,他就被自身无法承载的高速抛出了时代的轨道。1988年,步鑫生被免职。负气北上创业的步鑫生还在秦皇岛成立过一个叫“步先生”的衬衫品牌。有没有想到,一个向前迈步的男人形象?属于那个时期的特定姿势,就如墙上展示的《海盐衬衫总厂厂歌》那样——“坚强有力,充满信心地”,“努力吧努力!努力吧努力!继续努力!”

……

尽管扣上了“改革失败者”的头衔,但晚年步仍被意识形态当作符号有意利用。当“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这排硕大的口号出现在纪念馆旁时,“姓资姓社”的讨论早已犹如南北湖的春风,轻轻抚摸过中国的背脊,而后消失不见。如果我们愿意继续用“潮”这个经典比喻来形容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那么,在名为“改革开放”的“潮”和名为“盐潮”的“潮”之间,其实存在着亲密的维度。

 

画外音:两个结局

 

在此后还得到过两条线索:

“《盐潮》遭到电影检查部门的删剪,不少斗争场面都给删去了,而且加上了一个“盐潮平静结束”的尾巴,以致削弱了影片的主题。”4

“《脂粉市场》在原剧本结尾处描写主人公离开百货公司,走入街头群众人流中,是有深刻寓意的,它指出妇女争取解放的根本道路,是争取和社会解放结合起来。但由于当时的压力,删掉了翠芬走入群众中的结尾,而拍成翠芬自已开商店这样的大团圆结局。”5

——因此,可以设想以一个帕洛马尔式的视角来观察这两个海浪:“很难把一个浪头与后面的浪头分开,因为后浪仿佛推着它前进,有时却要赶上并超过它;同样,也很难把一个浪头与前面的浪头分开,因为前浪似乎拖着它一同涌向岸边,最后却转过身来反扑向它,以阻止它前进。”6

 

 

引用文献

 

[1] 引自『轻与重文丛』主编的话 姜丹丹、何乏笔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原句为“一只螃蟹,一只蝴蝶,铸型了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Augustus)的一枚金币图案,象征一个明君应具备的双重品质,演绎其拉丁文的座右铭:‘FESTINA LENTE’(慢慢地,快进)。“
[2] 引自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p5 许钧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3] 引自罗兰·巴特《埃菲尔铁塔》 p2 李幼蒸 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4] 引自《上海电影志》编纂委员会 页码不详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5] 转引自豆瓣影评《何去何从的胡蝶、苏青和梦珂们》 原出处未知
[6] 引自伊塔洛·卡尔维诺《帕洛马尔》 p4 萧天佑 译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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