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尽头的餐厅丨张业鸿:飞向太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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轴  Q&A  业鸿

 

本次参展作品《飞向太空的人》是对上个作品《世界尽头协会》的展开,“世界尽头协会”来源于你搜到的一个无名英文网站(www.worlds-end-association.com),它激发了你对关于“世界尽头”这种奇特景观的“协会”的想象。能否谈谈这个项目的背景?以及它是如何被拓写的?

 

在我看来,世界尽头是一个半地理半文学的概念。说地理是因为它和海这种自然景观有关联:网络上可以查到世界上有几十个叫“世界尽头”的地方,如果在谷歌上搜索world’s end和其他同义词,得到的结果十有八九是在海边;说文学是因为它里面也包含了很多文化想象:比如世界是什么?尽头又是什么(如果它不是唯一的)?为何那么多人都想去?它是不是一种逃避主义?(人为了逃离最后找到了海,这个原型不仅在古老的神话叙事中能找到,也普遍出现在今天的旅游叙事中。)

 

世界尽头协会的网站原型副本

世界尽头协会网站原型

 

其实很早之前就想做这个作品了,恰逢年初样当代艺术空间在策划一系列以水为主题的展览,我就试图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并使用了无意中找到的“世界尽头协会”作为名字。实际上这个名字也非常适合,因为展览中涉及了大量的叙事元素,包括诺阿方舟与洪水、大陆漂移学说、16世纪前南极大陆的虚构和最终发现、杜撰的世界尽头协会报、还有各种小说和电影中对世界尽头的描述等等。这个架构正好可以让这些不同时空的故事编织到一起,尽管那个网站本身只是一个单纯的地方协会。

因为展览空间不大,所以整个“协会”基本是浓缩的,有些部分没有完全展开(其中就有关于宇宙的部分),所以也留下了很多拓写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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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尽头的协会

样当代艺术空间,厦门,2018

 

“飞向太空的人”中提到了对苏联艺术家伊利亚·卡巴科夫(IlyaKabakov)的作品《从公寓飞入太空的男人》(The Man Who Flew Into Space From His Apartment)的一次回响。在卡巴科夫的作品中,一个寂寞的人为自己的梦想制作了一个飞向太空的装置,强调了一种在苏维埃停滞时期时代背景下逃避现实的渴求。而在你的创作中,也虚构了一个“患有太空妄想症”的人,通过对陆地经验的想象投射到对太空的感知。是什么促使你构建这样一个形象?

 

我认为太空是个充满凶险的地方,任何一个微小的意外都会使人丧命,人类在探索太空的历史进程中也曾发生过很多次事故。但今天很多影视作品会用浪漫主义的话语把太空渲染成一个美好的避风港,包括NASA为了让大众产生兴趣,甚至把本来寡淡的天文学图像处理成五彩缤纷的颜色。苏珊·桑塔格也说过:“是的,一旦我们明白我们都要死亡,天文学的就是唯一的慰藉。”在这时,“宇宙”就跟“海”一样,变成了逃避主义(或虚无主义)的心理投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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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寓飞向太空的男人

蓬皮杜艺术中心,巴黎,1985

 

而卡巴科夫的作品中,主人公想借飞向太空来逃避苏维埃时代的现实,也是基于同样的想法。对他而言,唯有头顶上的那片星空是绝对自由的领域。这个作品的荒诞性在于那个简陋的小装置,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个用弹簧和黑色带子组成的发射器能把人送到太空去,但我们在公园和商场里却可以找到很多相似的游乐设施(这也是投影那部分的内容),它们模拟的恰恰就是“飞向太空”的体验——在短暂的失重和眩晕后,又安全地回到地面上——一种绝对安全又不失浪漫的方式。

最后,我干脆虚构了这么一个人,他能把所有陆地上看到的事物都想象成太空的图像,从陆地的经验投射到对太空的感知,从他身上,我们或许可以看到人类在太空时代的某种症候。

 

飞向太空的人 6分38秒 单频录像 有声 2018

飞向太空的人

单频录像,有声,6分38秒,2018

 

能否谈谈“宇宙旅馆”这本小说?它是如何写作的?

 

“宇宙旅馆”是杭州火车站附近的一座旅馆,前几年东站还没修好的时候去上海的动车都要从那走。有一天我在回程的车上注意到这个有趣的名字,就用手机随手拍下来发了微博,真没想到三四年后会变为一个作品。接到展览的委托后,我突然又想起这张照片,于是萌生了从照片中亮着的窗户开始杜撰故事的想法。事实上这是个“脏乱差”旅馆,和它的名字相去甚远,在去哪儿网的评论上有很多对它的(负面)描述,我就以这些评论为参照写作,有很多用的还是原句。

它以元小说的思路来展开,描写了第二人称的读者在某天入住宇宙旅馆的故事。在和写作者的对话中,每一个房间的主人逐渐明晰,他们都对应了宇宙的某些属性和特征,比如思考声音与力量的中年男人,争论宇宙的颜色的画家情侣,为地心说辩护的杀人犯,喜欢旋转的老板女儿等。关于这篇小说的内容在后面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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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宇宙旅馆》

书籍,特殊纸张打印,16×24cm,42p,2018

 

“杜撰和虚构”是你在创作中经常使用的手法,在2016年的作品《溪山国际旅游区Xishan MountainInternational Tourism Area》中根据《溪山行旅图》杜撰出来的一个旅游区,包括这次展览和刚才提到的《世界尽头协会》都采用了类似的手法。你是如何看待“虚构”这样的创作方式?以及你在当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无中生有是上帝的特权”,我们称之为“虚构”的东西可能只是借用了真实的碎片,拼凑成世界的一个影子版本而已。不管“旅游区”还是“协会”,它们都模仿了现存的某些机制,并对它们背后的概念话语、生成方式进行考古和拆解,这是我感兴趣的地方,所以常常以一串机构名词作为名字。今天真实和虚拟的边界已经不那么明显,我们随时都在进行无缝切换,我更在意虚拟是如何影响和作用于生活的。恩里克·比拉-马塔斯曾写过一本小说叫《蒙塔诺之疾》,主人公得了一种怪病,只能从文学中体验现实世界,就是一个绝好的隐喻。更重要的是,虚构同时也提示着我们现实本身具有的虚拟架构——即,不存在一个真实的现实。

正因如此,我也习惯藏在虚构的背后,通过他人之口来说话。博尔赫斯设想他准备写的书已经由另外某一个人写出,一个不知名的、假想的作者写的,而他本人的任务则是去描述和评论这本被发明出来的书。我也总是设想我准备做的作品已经存在,而我本人的任务只负责尽可能真诚地提供一个拙劣的伪造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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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向太空的人

彩色打印、录像、书籍,尺寸可变,2018

 

你曾经提到“文本”在你的创作中承担的“间离”和“粘合”的作用,是一种互为注释的关系。在这次展览中,你将图像以瓦尔堡式的图集方式呈现,并利用投影,形成一种现实和虚构的重叠之感。你是如何处理文本、图像和空间的关系?

 

我至今也不太清楚瓦尔堡的具体工作方法,不过自己平时看图看得多了,会莫名其妙觉得两种不同文化空间的图像间会产生类似隔空对话的联通感,久而久之就不自觉收集了一些“图集”。相比瓦尔堡的图像学,“妄想症”的图集其实更植根于这种“遥远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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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妄想症的图集-3

彩色打印,透明画框装裱,尺寸可变,2018

 

至于文本,我将之视为对今天以图像为主导的展览模式的补偿。单调的视觉消费容易抹平了艺术自身所可能的复杂性,而文本则可以提供另一种进入通道。加之文字在虚构这方面有天然的优势,更容易帮助观众进入作品的情境,展览在密集的图像呈现之外,还应留给观众更多行走和思考的空间。

美院的老师说“空间是第一媒介”,我觉得是对的,必须在观众走进空间的时候就带来一种歧感,即便他还什么都没细看。同时,空间又是很微妙的东西,多一点少一点,高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小一点,都会带来不同的感觉。比方说这次展览的空间像太空基站,我就相应地使用了非常规的透明画框、悬吊和投影的方式,让作品和作品的、作品和窗外的现实景色自然叠加在一起,唤起一种超现实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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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向太空的人

彩色打印、录像、书籍,尺寸可变,2018

 

哪些作家对你的影响比较大?

 

佩雷克,曼加内利,卡尔维诺,龙奕瑭。

 

接下来有什么新的计划?

 

正在准备世界尽头协会的第二个拓写计划,名字暂定《隐士诺曼·华内特及其生平》,还有一个仍在文献研读阶段的《中国养鸡学社》,是关于民国时期的一个奇奇怪怪的畜牧业机构,牵扯出的历史很有趣。最近我觉得之前的作品做太快了,是时候慢下来享受挖掘和展开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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