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夏威夷与孤独的海怪

东方夏威夷与孤独的海怪

原载于《Soft》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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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出租车沿着陌生的街道飞驰了十多公里,绕过硕大的社会主义标语,最后在一个靠海的山坡上停下。黑暗中,海风吹拂而过,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海浪声。五月份的北戴河几乎是个空城,只剩生意寥寥的海鲜店和银行在通宵营业,拙劣的仿欧式建筑内发出冰凉的光,照亮了无人的公路和漫长的夜晚。从这般荒凉的景况,很难想象它曾经是著名的“东方夏威夷”。但形形色色的旧别墅、多如牛毛的疗养院,又破碎而有力地提醒着,这无疑就是上世纪那个上流社会人士最喜爱的避暑胜地。

 

习惯独自旅行的人总是会陷入各种浪漫主义的遐想之中,带着他人的文本进入地方。过去我对秦皇岛的了解仅限于一首民谣,相传抑郁症的歌手在这里静养过一段时间,然后写下了同名的歌曲,这竟就成了我此行的全部理由。分割世界的桥,海怪,横渡海峡的年轻人……那景象有种让人着迷的、不加修饰的忧郁,如同给这个海岛蒙上了一层魔幻的色彩。记得随行带去的书上提到有个词叫“转幻”,形容物质性空间对人的心灵产生作用的过程,对于心有戚戚的旅行者而言,自然世界也会变成一个超自然的存在。

 

海和逃避主义有天然的关联,在《世界尽头协会》*之后,我更加确信这一点。在海天一色的古老风景中,人被召唤到某个抽象的时空,那里没有人类社会的规训,也不会有天黑和猛兽,安全得就像子宫中的婴儿——这是典型彼得潘(永无岛)叙事。那么,我是为了逃避而来到这儿的吗?还是我真的异想天开到,相信自己能找到歌词里那些虚假的比喻?我不知道。那几天里,我沿着海岸线一路行走,脚一旦踩上了沙地,就犹如着魔一样狂奔起来。时值初夏,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杂货商店传来过时的香港金曲,低质怀旧的声音让人怀疑是来自八十年代的幽灵。看着远方缓缓拍打的海浪,我经历了所有旅行者都会经历的时刻,即感到时间在此静止了,伴随着一种持续的眩晕,世界和词语同时停下了脚步。

 

大概是浪漫主义将当即受惩,除了一望无尽的黄沙和松树,我再找不到其他任何值得玩味的东西,仿佛走进了一个做工粗糙、到处都是复制粘贴的场景的大型游戏。海岸处大多被开发成娱乐场所,媚俗的招牌下面摆放着造型浮夸的啤酒桶,婚纱摄影师娴熟地指导新人们摆出优美的姿势,那张照片即将成为他们接下来几十年美满生活的证词。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根本没有一座桥能分割世界,骄傲的年轻人就在婚纱照和啤酒里灭亡,而孤独的海怪,从来没到达过彼岸。

 

*《世界尽头协会》系笔者创作的一个作品和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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