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 Player

玩家

原载于《飞地》第二十辑·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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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这是五个以游戏为蓝本的第一人称写作,利用游戏的浸入式和开放式特点写成的游戏-小说。海岛、方块、天梯、恶棍、薛定谔五个独立的故事分别由second life(第二人生)、minecraft(我的世界)、 moba游戏中的排名系统、侠盗飞车:罪恶都市、galgame的游戏系统改写而成,对应玩家在游戏中的恋爱、变形、升级、杀戮、选择等体验。

 

海岛

 

我出生在海边,一个一望无际的海滩上。在我眼前还是漆黑一片的时候,海水的声音就率先灌进了我的耳朵。这是一片黄昏的大海。在永恒的夕阳下,海鸥不知疲倦地叫着,仿佛在召唤逝去海员的亡魂。高大的椰子树东倒西歪的,树干以惊人的角度弯曲着,硕大的叶片几近贴到地面。穿着沙滩裤和比基尼泳衣的男女就在树下嬉戏打闹,发出的声音传得很远,连这里都能依稀听见。岸边摆着两把沙滩椅,黑色皮肤的女人蜷躺在遮阳伞下漫不经心地看书,浅棕色的太阳镜被她推到后脑勺,看上去颇为滑稽。海上摇摇晃晃地漂着几艘瘦小的帆船,那多半是冲浪的人。

我首先是一团迷雾,没有性别,也没有面孔。渐渐地,我看到了我的脚和手,然后是整个身体。我的身体是赤红色的,有点儿像上帝制造亚当时使用的那种泥土,但更为光滑和精致一些。和所有刚出生的人一样,我还不能很熟悉地使用自己的手脚,走起路来笨拙的很,方向也控制得不好。但很快我就习惯了自己的身体,我开始慢慢走了起来,甚至还能跑一段路。我无所事事地在沙滩上散步,尝试区分波浪拍打在腿上,还有柔软的沙子和坚硬的礁石带来的不同质感,但它们并无任何区别。我走进水中,惊讶地发现呼吸犹如在岸上一般顺畅。那里有成群结队的鲨鱼(它们不会咬人)和史前文明般的水下建筑,色彩斑斓的小鱼对它们视而不见,若无其事般在珊瑚礁之间游来游去。在一些幽暗的角落里,长达数尺的水草像少女修长的手臂一样随着水流摆动,仿佛是深不可测的海底发出的邀请,在诱惑年轻的潜水者们。

Asdsa,这是我的名字,像宇宙一样随机而无意义。它甚至没有发音(一个没有发音的名字,让我想起了耶和华隐密的名字YHWH。为了表示尊敬,平时犹太人用“主人”(adonai)这个单词的发音来诵读YHVH,而不按正式发音将YHWH读出。只有每年犹太历七月初十日大祭司进入至圣所时,才能在约柜前说出这个单词的正确发音。历史上圣殿多次被毁,祭司血统混杂于其他家族中,这个单词的发音因此失传了)。虽说这名字不那么朗朗上口,但我毫不介意这份与上帝同享的特权,如果细心观察,还能从这对称的结构中发现一丝微妙的和谐感。

远远地,我看到一个女孩子在跑步。她用那种不快不慢的速度跑着,看上去既没有目的地,也不是为了锻炼,只是单纯地运动着,更换自己在世界上的坐标而已。她的脚步很轻盈,像是行走在真空中,而没有真正触到地面。紧身的运动服将她身材衬得姣好,胸脯也随着脚步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运动着,这使我对她不无好感。她也注意到了我,跟我主动打招呼(难道她也对我有好感?),我们便坐在附近的长凳上聊了起来。我从聊天中得知,她已经在这生活了有十个年头,目前在一个房地产公司工作,每天下班的时候都会来跑步,时不时会就看到像我这样初来乍到的异乡人。我问她在这里是否有家,她说有,并提议带我前去参观,说完便飞了起来(她只是张开了双臂,身体就瞬间变得像彼得潘一般轻盈)。“你还站在那干什么?”见我呆如木鸡地站在原地,她说。“我不会飞。”我实话实说,“我在十分钟前才刚学会走路,难道这里所有人都会飞?”“当然了。起初很多人都以为很难,但只要掌握诀窍了,就会发现简单得很。”她解释说,“你只消想些美妙的、奇异的念头,这些念头就会把你升到半空中。”我似懂非懂地按她说的去做,仔细回想了平生所记得的所有好事情(我得承认这类事情并不多),又别扭地挥了挥双臂,果真就飞了起来。一开始我只飞了一两米就像架熄火的飞机一样坠下去,练习了几回后,我已经可以稳妥地停在半空中了。

我俯着身子恣意地飞行着,看着地平线变得越来越低,直至地上的人都缩成一个点,耳旁只有嗖嗖的风声,不一会,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山谷入口。她家在半山腰上,房子建造得十分讲究,令人好生羡慕:平屋顶、光洁的白墙面,线条简洁有力,有典型的现代主义风格。在房子前方有一个精致的小花园,四片草坪分割出来的小径通往中央那座大理石制成的雕塑喷泉,能辨认出那上面的人物是普绪赫和丘比特。普绪赫上半身裸露,刚脱下的纱袍还举在手上,陷入情网的丘比特环绕在她身旁。雕塑细节丰富而不失整体,估计出自某个意大利名匠之手。四方各有一只蟾蜍,每到特定时间(一般是三十分钟,有时候会有误差),水柱就从它们狭长的嘴缝中喷射而出。“妙哉,妙哉。”我啧啧称奇。穿过花园后,她领我进了客厅。偌大的客厅由几面大小不一的落地玻璃窗包围起来,天气好的话,可以透过玻璃看到蔚蓝的大海。客厅内部的装修比较简约,除了一些现代人必需的家具如电视机、沙发、吧台之外,没其他多余的东西。窗户边上摆了一张椭圆形的玻璃大茶几,茶几下方铺了一条中世纪风格的地毯,上面画满了各种好看的蕨类植物。宽阔的墙上则装饰着一幅抽象主义绘画(最近很流行,以显出女主人不俗的品位),和前者相得益彰。向我介绍了一番后,我们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比较小,外面是一个看电视的客厅,走过客厅就是她的卧室。一间卧室的摆设通常能准确地反映主人的个性、爱好和习惯,我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这间卧室,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线索(我对她一无所知)。她的卧室干净而整洁(和多数女孩的卧室一样),墙上贴着玫瑰花纹样的墙纸(可能是个浪漫的人,不过也可能是超市只有这一种墙纸),床单铺的平平整整的,似乎是独居,没有丈夫和孩子(诚然,一个单身的女士床上不应该放着两个枕头,但如果有异性长期在屋内生活,必然会留下某些痕迹,可能是气味,也可能是别的,总之我没发现)。从卧室的窗户可以眺望很远,风一吹过,黑色的窗纱也随之飘了起来。这时我留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古董书架和一张懒人沙发,估计她平日常在这儿阅读,从书中的世界回来后,能看一眼窗外的景色(有利于快速地在虚构和现实之间转换),倒也惬意。她的书架上整齐陈列着契科夫,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等人的著作,无一缺漏,能看出是个俄国文学迷。房间里还养了一只黑白毛色的边牧犬,她唤它作瓦立特卡。瓦力特卡并不十分活泼,吃得也很少,它活着好像只为了持续凝视着这个世界:女主人、访客、海岛、以及日复一日的一切。就像屠格涅夫在书上写的那样,“瓦立特卡最值得注意的特点是它对世界上一切事物抱有不可理解的冷淡。”

她邀我吃了晚饭,饭后我们默契地上床了。我把她搂倒在床上,饥渴地抚摸她的身体,但感受不到任何由皮肤带来的触觉。过往我身体记录下的那些让我兴奋或敏感的位置,现在都变成一张失效的地图,对我来说,她的乳房甚至跟海边的沙子或者礁石没两样。幸好她对男人的一套很是娴熟,技术也不赖,能根据我的动作及时作出反应,配合地扭动和喘息,于是在一阵毫无快感的运动后,我结束了。也许真如亚里士多德所说,在交媾后所有动物都会忧郁,事后我开始感到有点不适,为了缓解这种忧郁,我从书架上随手取了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使自己平静下来。我翻出陀氏的《罪与罚》中,我最喜爱的一段描写婚姻的句子:

“你在这里会恋恋不舍的;这里是世界的尽头,是个锚地,是个静寂的避难所,是地球的中心,是三条鱼支撑着的世界的基础;这里有煎饼,油腻腻的鱼肉烤饼,晚上的茶炊,轻轻的叹息,暖和的、敞胸的女短褂和烧得暖烘烘的火炕——你好像死了一样,但你是活着的。”

“这里是哪里?” 我抬起了头,望向窗外。那里漆黑一片。

“如你所见,一个海岛。”她回答。

 

 

方块

 

据我一向模糊的记忆,我上岸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自途中碰上那次百年一遇的风暴之后,我不记得自己游了多久,也不晓得我那些可怜的同胞们是否已随那艘船一并沉没在茫茫大西洋深处,葬身鱼腹或是被美人鱼收走灵魂,变成海上游荡的幽灵水手。总之,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上了岸。前方亮着明灭可见的篝火,尽管模糊不清,但可以看到那儿站着一个人。这让我又喜又怕。关于食人族故事我从书上自然看过不少(比如鲁滨逊漂流记,小时候祖父常给我读它),这些可怕的土著会在饥饿的时候把魔掌伸向自己的同类,在神秘的拜火仪式后开始他们的饕餮大餐,或许明天醒来我会发现自己倒吊在一个木棍做成的支架上,被那些戴着羽毛头饰的红种人团团围住,等待我的命运将是身下燃起的熊熊火焰。多么可怕的念头!但长途跋涉的疲倦使我很快把这些多余的担忧抛诸脑后(其实我还是应当小心些才好,毕竟这不是小说),不管如何,再次踏在土地上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我顾不得擦去身上的泥土,就这样靠着芦苇和芒草睡着了。

第二天,我被正午的太阳晒醒过来。感谢上帝,我还活着。我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令我膛目结舌。固然这儿并没有什么食人族——这是一片广阔的草原,上面种了很多树,有好听的鸟叫声,绿地上还长着玫瑰、雏菊和虞美人,但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方块形的。这实在太好笑了,树是方形的,花朵是方形的,不仅如此,我的头和身体、衣服也都是方形的。我伸出手掌,发现它竟然连同手臂一起变成了一根长方形柱子,而当看一只方形的猪时,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猪和羊也是方形的。以为挂在天上的就能逃过一劫?告诉你,连太阳和月亮都是方形的。世界被抽象成一个个均等的方块。所有物体无一幸免。我该怎么办呢?逃跑?逃去哪?哪里都是世界,我们是不可能逃出世界的。中国人有句话说的好,既来之,则安之。人不能总跟自己过不去,我确认自己的身体暂时没有变回去的可能了,那就只能先这样凑合过活吧。

这里人迹罕至,似乎是个荒岛。杂草足足长了有几尺高(也是方形的,应该不会割到人),我不得不把它们一株一株拨开,才留出一条供人走的路来。我爬到附近一个小方块砌成的山坡上(假如还能把这座砖头似的物体称为山),以便视察附近的环境。山顶上景色一览无余,以我站立的地方为中心,岛屿大致可分为对半,面积不大,整体呈蝴蝶状。地面稀疏分布着种类难以辨认的树木,还有几十头畜牲,唯独却没看到一个人,连房子都没有。难道我昨天看到的是幻觉不成?我满腹疑惑。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的肚子已经发出咕咕的信号(为了维持生命,我吃下了此生吃过最奇怪的方形苹果),而且太阳马上要下山了,我必须先找到一个地方过夜。

暮色刚降临,岛上的气氛就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牛羊四处逃散哀嚎,鸟儿成群地飞出树丛,几乎就在太阳落下去刹那,一群从四面八方出现的僵尸将我包围了起来。这些家伙的脸色青的吓人,它们双手僵直向前,喉咙不停发出动物捕食时特有的呜鸣声,使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那时我还手无寸铁,只得往死里逃。那个晚上我是在一个又一个山洞里躲过的,直到天亮的时候,还有一只僵尸对我穷追不舍。和传言中一样,太阳的光芒灼伤了它,不一会,它身上就燃起了大火,只挣扎了几下就倒在地上了。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我意识到必须有一个安全的住所,不然早晚有一天会让这些怪物吃掉,于是我决定把周围的树木砍掉,用木头搭建一个临时的居所。岛上的资源很丰富,工程进行得十分顺利,不久我就有了属于自己的两层小木屋,夜间挂以火把照明,这样就大致完工了。看着自己的成果,我满意地坐在椅子上。为了对抗僵尸,我还给自己配备了弓箭,凑巧那天我突然想起了刚开始看到的那只方形小猪,索性把它射死了弄来做烤肉充饥。

之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我继续做了一张床,然后用羊的毛做了一身舒适的衣服和被子。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依旧每天狩猎,修缮房屋,采矿(期间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一天我在废弃矿洞挖矿,突然听到有脚步声。我扭过头去,看到隧道另一端站着一个人。他的长相和装扮几乎和我一样。唯一的不同点在于他的眼睛:不仅全白,而且还和光源一样能在黑暗中发光。我想走近看清楚,但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就不见了。我追了出去,但也无果而终)、观察雨点落在水面上泛出的波纹,看方形的太阳在十五分钟里升起又落下。我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从小岛这头走到那头,闲暇时我眺望大海,企盼着有船队能经过(为了迎接他们,我甚至贴心地给我的房子旁边又盖了一个矮一些的小屋,好让远方的来客能有个住的地方)。这样的日子过多了终究有些寂寞,船队迟迟没有出现,与此同时,资源很快就要用光了。最终,我决定用剩下的木头打了一艘只能容一人的小木船,准备离开这里。(但是,又能去哪儿呢?)

那天我打开储物箱,拿出里面最后一只苹果。吃下这份仅剩的粮食后,我惆怅万分地躺在椅子上。也许我真要死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了……事实证明,并不是每个鲁滨逊都这么幸运……我在地上挖了个小坑当做我的坟墓,然后用树枝在地面上划下“倒霉的鲁滨逊长眠于此”几个字,作为我这个简陋坟墓的墓志铭,希望有好心人踏足这片土地的时候,能用鲜花和朗姆酒拜祭我。为了表达我的遗愿,我又用树枝简单地划了花和酒的图样。在安排好后事后,我向小岛投向我的最后一瞥,准备和这荒诞的方形世界作别。这时我忽然看到,有一只船从一英里远的地方驶过,而上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在海船上的好朋友阿历克斯。我没有多想,马上跳上我的小木船出发了。

“阿历克斯!我是史蒂夫!”我一边拼命划动着船桨,一边大喊。可我的声音仿佛才刚说出口,还没来得及穿越空气,就凝固成铁块掉下杳无回音的水底。阿历克斯自然没有回答。我愈想靠近,汹涌的波浪就把他的船推得愈远,最后只得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好友消失在大海里。纵然塞壬的歌声没有响起,但有一件事情可谓雪上加霜,就在这时海上泛起了浓雾,我和过往无数鲁莽的冒险者一样迷失了方位,只能又一次任由命运摆布。返航的路是存在的,但是此刻被一种古老的咒语禁止说出。世界好像回到了天地初开时的情景,放眼只有一望无际的天空和海水,人就像饼干夹心一样被夹在中间。

我就这样告别了小岛,告别了我的木房子,还有那些和僵尸周旋的不眠之夜,随小船在海上飘荡了好几天。在这段半昏迷半醒的日子里,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反复出现在梦中,他把小岛上的树全部砍掉了,在上面为所欲为地建造金字塔,出现在长长的隧道尽头或者任何地方,更多时候是用那混白的眼珠子和我对视,然后在我靠近的瞬间消失掉。不知道这是我濒死所产生的恐惧作祟,亦或是这方形世界向我发出的提示。结局虽然足够戏剧性但可以预料,在奄奄一息之际,我看到了岸,阿历克斯就站在岸边给一头牛喂食。我已经没有力气喊话,只能艰难地支起身子,像猴子一样挥舞双手。那头牛首先注意到了我,朝我哞了一声。阿历克斯,真的是你吗?终于找到你了!原来你也活着,真是太好了!让我们一起坐下想想怎么回家吧!如果还有时间,我们还可以像以往那样分享一杯啤酒吗?

阿历克斯惊喜万分地看着我,停下手中的活儿向我走来。岁月和苦难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那变成方形的头发仍旧像麦子一般金黄,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抖动着。在远处,我再次见到那个眼睛全白的人,但他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梯

 

我的父亲曾经对我说过,在亘古的时候,就有一道天梯,连接着天空和大地。自洪荒之初,天地相去未远时,这梯就在了。后来的人可以通过天梯到达天上,天上的神人也可以下到地下。为了向我证明这事的真实性,他援引了清代人龚自珍的《壬癸之际胎观》(他最钟爱的书目之一,上面贴满了书签和愚蠢的笔记)中的一段文字:“人之初,天下通,人上通,旦上天,夕下天,天与人,旦有语,夕有语。”虽然我看不懂这些古老的文字,但从粗略的注释可以看出,人、神的确曾有过共存的时期,但由于害怕人们作乱,不久后神人就把这通天之路隔绝了。

当远古的天梯已然消失后,今天的人们将以何种方式回归天国呢?也许上天早已安下了新的天梯,就看我们是否愿意攀登了。巴比伦人就曾经尝试兴建一座通往天堂的高塔(如今看来,此举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得到过惨痛的结局。神变乱了他们的口音,使他们分散在全地上、无法沟通,自那之后这塔就没再往上过一米。喀巴拉修士们则找到了隐秘的途径,从中世纪典籍里可以得知,他们使用汞来炼得金子,会许多由三角形和圆形组成的魔法,通过观察行星运行的轨迹来预知未来。在冥想中,修炼者穿越生命之树的十个源质,接受二十二次淬炼,最终成为“原人”重回到神的身边。无独有偶,《山海经》中也记载了一种生长在天地中心的树。细长的树干笔直的伸入云霄,两旁不生枝条, 用手拉它的树干,就会有扯不断的树皮掉下来。若是到了中午,太阳照在这树顶上,就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

可我们从来不信那些。和所有追求真理(我是指,那些只有神才知道的终极真理)的人一样,我的父亲也在寻找天梯。他青年的时光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在拙劣模仿西部牛仔的同辈人中间,他始终穿着黑色的风衣和黑色长管裤,像是从黑夜走出来一般。父亲是个玩枪的高手,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的子弹一出便能置人于死地,不需有第二枪,也有人说他曾一次过打倒十头水牛,但这些我都没有亲眼见过。在我七岁的时候,他就舍弃了荣耀和女人,离开城镇到不远万里的地方寻找天梯,等再回来时已经是两鬓斑白。他在一个离家不远的地方昏倒,被同乡人带了回来。持续的高烧始终没有减退,在一个星星和月亮都不可见的夜晚,他梦到了一只大得出奇的黑色渡鸦停在他的窗边,用人话告诉他,天梯的位置在西边的沙漠中央,然后扑腾两下翅膀就飞走了。醒来后他一直喃喃自语,但没人相信他的话,只把他当作一个神志不清的老糊涂,第二天早晨人们再来时,发现他已经咽气了。

他留给我的遗产是一匹打不起精神的马和一支火枪(他把它擦着锃亮,郑重地用盒子装了起来),还有一小袋用亚麻布裹起来的金币。我把马卖掉,找人定做了一身和父亲一样的衣服,换下身上破旧不堪的粗布袍子,然后用余下一些钱跟人买了一匹骆驼便出发了。我砍下一只犀牛的角带在身上(据说在古代,部落的巫师通常把它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这样方能与神通感),一路顺风而行,不出两天,就到了那地方。这片位于城镇西边的沙漠广袤开阔,表面是由茫茫戈壁和及枯木铺成的苍凉世界,在宝石蓝色的天幕下,偶尔会有骑骆驼的商队慢悠悠地走过。但平静之处必有暗流,被亮的发白的黄沙覆盖着的,除了稀有的宝石矿藏,还有被秃鹫叼得精光的白骨。任何一点差错都会使我付出惨重的代价,我抓紧了缰绳,小心翼翼地唤我的骆驼走近中心。到达之后,我失望地发现,这里和普通的沙漠别无二样,无非是些杂草和沙砾。天很快就黑了,在北极星的指引下,我找到南边的一个旅人驻扎地落脚。夜间的风很大,我们躲在一处还没完全风化的山丘边上生起火苗围坐着取暖,领队者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谈话中透露着北方人的热情。他递给我一碗刚熬好的肉汤,问我只身一人到这鬼地方来有何要事,我一一如实描述。他听后摇头叹息说:“我听说过那儿有一个庙宇,里面隐居四位大师守护着天梯的秘密,但用正常的方法过不去,挑战者需围绕中心顺时针走三圈,再逆时针走三圈方可到达。但我劝你还是三思而行,去那里的人都没回来过。”“这是家父的遗愿,我必须去一趟。”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道过谢便告辞上路了,根据领队者讲述的线索,果不其然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破旧的庙宇。百年间风雨的侵蚀已使石柱上的雕刻失去了精美的细节,残垣碎石落得满地都是。这里曾一度十分兴盛,但如今里面供奉的神祗已被他的子民遗忘,只剩下些面容不清的雕塑(用金色装饰的眼睛也已褪成黯淡的土黄色),和几只偶尔路过的乌鸦。我又想起了领队者的话,犹豫再三后,决定鼓足勇气打开大门,走进第一个的房间里。

这个十尺见方的房间布置得像个博物馆般,陈列着各个年代收集来的镜子。当我正看得入迷时,从暗处走出来一个长发飘飘的老翁,想必这就是青铜大师。他对我说:“这些金属玩意虽好,凝视它们对你多有裨益,不过,它们反映出的世界仍然是有限的而破碎的,甚至是魔鬼伪造出来的,喏,你看……这块青铜镜子,上面已经布满难看的绿色锈迹了。我年轻时曾和你一样,但现在我认为,或许上帝才是最为完美的镜子。‘他是唯一自身发光的明镜’,圣人奥古斯丁是这么说的。”“我完全听不懂你在瞎说些什么!”我回过神来,举起父亲的火枪指着他的头说,“快告诉我天梯的秘密,不然就让你好看。”老翁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你要来干什么,所有人来这个都只有一个目的。前几天也有个人执意要知道这个秘密,他看上去比你老一些,说起来,你们还挺像的,其实……”话还没说完,他的脑袋就开了花。我的枪不小心走火了。

“呸,磨蹭的老东西。”我继续往里走,穿过一个门廊后,我到了第二个房间,白银大师好像早就在等我似的,把手叠在身后背对着我。他听到我的脚步声,缓缓地把脸转了过来,这时我才看到他戴一个银色的面具,这使我大为不快。“喂!把你的面具摘下来,难道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真认为在这假面具下面有一张真的面目?”我不知道他是在对我说,还是在自说自话,我甚至看不到他的嘴角在动。我试着朝他的脸开了一枪,那面具裂成了两半掉在地上,但脸上仍是另一副面具。我再开第二枪,第三枪,结果也是一样。“你到底是谁?”我问。“我是谁?我的名字就和我戴上的面具都一样多。现在他们叫我白银大师,不过也只是暂时的。若人真有的一个唯一的名字,那可就得像蜗牛留下的粘液那样长,能包含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事件。但我们没有,只能用许多假名字来掩盖它。”“这些大道理留着跟上帝说去吧。”我对准他心脏开了一枪,这回枪没有走火,白银大师没有哼哼一声就倒下了。

斩荆披棘后,我已经来到第三个房间。刚走了两步,我就感到背后一凉,不知从哪里玩魔术似的变出来一个人,正用一支金色左轮手枪顶着我的背脊。“我可不像他们俩那么好对付。从理论上来说,你已经死了,请回吧,我不想浪费我的子弹。”我坚持要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那人冷冷地对我说:“你会丢掉性命的,已经有几百人了倒在这支金色手枪下了。”我深知这场决斗异常艰巨,自己毫无胜算,但亦无任何退路。他只装了一颗子弹,示意让我先拿枪。我用最快的速度拿起枪准备扣下扳扣,但金色手枪发出的子弹率先打到我胸口上,我一下子被击倒在地。黄金大师轻蔑地笑了,似乎为结果正中他的预测感到满意,几秒后他的笑容变得僵硬——犀牛角不偏不倚地替我挡下了这一发枪子儿,在他吃惊的表情下,我不慌不忙地重新爬了起来,将他的好意原数奉还。这回轮到他倒在地了。

最后的决战是最艰难的,但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钻石大师像条恶龙一样盘踞在一间布满钻石的房间中,天晓得,他是从哪搞来这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的。传说他身上的钻石盔甲由工匠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才镶嵌而成,手里的钻石宝剑更是世间罕见的宝物。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足以令挑战者睁不开眼睛,只好不战自退。若是毫无准备的普通人,的确难以前行,但我无疑是有备而来的。我先是用从青铜大师那得来的镜子把光线挡住,然后戴上白银大师的面具,最后用黄金大师留下的手枪在他惊慌失措的时候取下了他的性命。悉数击败了四位大师后,在庙宇的尽头,一条兀长的通道向我敞开。里面一团漆黑,当我走到入口处的时候,一股莫名的力量把我拉了进去,那股力量大得出奇,拉着我向前的速度也快得出奇,不知过了多久,拉着我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四周也瞬间明亮起来。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天梯。在通往天空的漫长无比的、回旋着上升的天梯上,站满了不计其数的人。在昼夜不停前进着的队伍中,我认出了许多熟悉的人,其中有我多日的仇家和亲密的好友,也有年少时的伙伴(现在已经生疏),还有不怎么熟悉的、只在路上打招呼的朋友,他们几人结成伙(他们深知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优势)扭打成一团,争先恐后地抢占更高的位置。这样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先不说在较高处的人自会获得低处的尊敬,那里的男人往往搂着三两个女人,趾高气扬地走在路上,试问谁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在低处的运气就不那么好了,只能备受欺凌,独自埋头前进。通天之路自然是无比艰险的,我亲眼看到,一个在前面的家伙因为停在原地歇了一会,就被他身后的人拽了下来,人们纷纷从他身上踩过去。还有一个倒霉的家伙不小心摔了跟头,就从高处掉了下来,只好重新开始。天梯的尽头有一个刺眼的光点,传说那是上帝的眼睛,它睁开就是早上,闭上的时候就是晚上。眼睛周围簇拥着无数的天使,一圈一圈地包围着直至第十重天。就在那个难以直视的核心旁边,我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我感到眩晕,仿佛整个世界翻了过来,而我正无限地向天空下坠。

 

 

恶棍

 

若要讲述这两个星期内发生的事情,那就得先把时间调回到一个世纪前,重新提起我们所有人的偶像——“鸡窝里跑出的凤凰”维托·卡希奥·费尔罗。官方的档案显示他出生在海水环绕的西西里岛,大海没有给他带来温和的性格,作为十九世纪的传奇黑手党人物,维托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光是在二十年间,就制造了至少两百起谋杀案。他的第一桶金是通过转租移民到城市的地主的土地开始的,很快,他又开始经营“保护费”生意。维托虽然目不识丁,但做起事来毫不含糊,对忤逆者残忍暴虐,在他极盛时期,条子和政府官员都不敢轻易动他。和所有后来被血洗的黑手党一样,维托最终倒在了墨索里尼的“铁腕”之下,结局令人惋惜。

除却这些人尽皆知的风光事迹,对现在而言更重要的是在1900年发生那件事情。维托带领一帮徒子徒孙远涉重洋,在新奥尔良登陆,把黑手党的火种留在美国的港口城市。这一举动导致产生了后来在情人节当天连续屠杀322个对手,威震一方的“芝加哥王”阿尔·卡彭;老家有80%的成年男人都坐过牢的,最年轻教父“纽约灾星”约瑟夫·伯纳诺;第一个安装人工勃起器的“娘娘腔”教父保罗·卡斯特兰诺;拥有一副微笑脸孔,实则操纵其他家族明争暗斗的“鼹鼠”卡罗·甘比诺……这些帮派的名字更是跟迈阿密沙滩上的游客一样多,比如臭名昭著的华裔黑帮“中华英雄”;专门做边境绑架生意的墨西哥帮派“沙漠玫瑰”;和政府暗地勾结的美国犹太帮“首都恶棍”……而我们——迈阿密最大的黑帮,以贩毒发家的“地狱天使”——也在众多帮派中占了一席之地。这个浪漫的名字还得归功于上世纪的嬉皮士们,这些留着络腮胡子,从不洗澡的家伙,骑着大功率摩托车四处乱逛,一度吓坏了不少宁静的村镇。时至今日,我们中不少人仍喜欢使用摩托车作为交通工具。

千禧年似乎不是一个好的兆头,基督没有再临的迹象,义人也没有得救复活与他一起回到天国。九十年代末的迈阿密显然是魔鬼占了上风,毒枭横行,警匪混战,一打就是三天两夜,到最后双方都筋疲力尽,不得不暂时停火。有好事者传言敌基督已经降临,并全面获得了胜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现在驾驶着一辆旧式桑塔纳汽车飞驰在迈阿密的公路上,由于我糟糕的车技,车门早就被撞得凹凸不平,窗户的玻璃更是碎成了渣子(其中一扇已完全坏掉),前盖板由于同样原因合不上,只得任由它像狗舌头一样翘起来。我和往常一样打开“火热105”电台(尽管最近我开始有些厌恶,因为一个主持常故作幽默地打岔),瞬即被吉他、鼓点和充满热情的女声包围,我认出这是金发女郎乐队的《atomic》,一首八十年代的经典歌曲,附近的一个舞厅经常播放。窗外的风景完全就是我衣服图案的翻版,蓝得俗不可耐的的天空下,立着成排成排的棕榈树,迈阿密的所有地方大概都是这般毫无新意的景色。直到天空渐渐从蓝色变成粉红色,最后变为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暗红色,这时才终于有了一点难得一见的诗意。突然,一队车队闯入了我沉醉的美景中,从倒后镜中可以看到,有两辆本田汽车一直在跟踪我。不出所料,我被盯上了。正如前文所说,我的车技很差劲,而且酷爱飙车,按以往的经验,每次从罪恶之城的南边一直开到北边,我至少能撞死十个人、撞断五根电线竿。由于今天情况特殊(绝不是因为我发了善心),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惹人注意,于是我决定低调行事,在一间便利商店前停下汽车,随手抢了台路人的摩托车开走了。那人看我骑着他崭新的铃木摩托车扬长而去,气得直骂娘,而我头也不回地拐进小巷里,很快就甩掉了本田车队。

他们叫我“哈伍德屠夫”。在十五年前,我为一个黑手党家族工作。为了执行一个任务,我闯入了哈伍德区,不过那儿不是我们的地盘,我遭遇了十一个杀手的伏击。我运气不错,将他们全部杀死了,最后我被捕入狱,法院判了死刑。但由于家族的介入,我只蹲了十五年就出来了,出狱后我继续为他们工作。和很多黑帮电影里一样,白人身边一定有一个高大的黑人搭档,肯就是这样的角色。他长了一头卷发,戴着浅棕色的墨镜,高档的黑色衬衫总是扣到最上的一颗纽扣(尽管如此,也没有挡住发达的胸毛)。因为长期吸海洛因的关系,肯的牙齿已经掉的七零八落,全换上了金色银色的假牙。笑起来的时候,配上那条镶金的大项链,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组织的头子,或者是什么狠角色,但他只是一位我老板几千个手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而已。肯说自己是个律师,但他甚至连最基本的法律常识都不懂,他的工作就是负责将老板派下来的任务交给我们。一个律师居然在从事犯罪职业,实在颇为讽刺。“这就是罪恶之城,这就是活计。”有一次聊天时,他这么跟我说(那时我还没预料到这句话中隐含着自身的命运)。

上周我接到肯的任务,目标人物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厨子,我在酒店后面的小巷找到了他。这个不幸的家伙不知道得罪了哪位大人物,我记得他当时正在打电话,看到我朝他走去,装模作样地盯着我说:“瞅什么?你这个婊子养的。”我二话不说把他打趴在地上,掏出枪对准他的胖肚子说:“有人要买你的狗命。”就结果了他的性命。那张肥胖的脸真让我感到恶心,我忍不住给他的脸又补了一枪。就在我正要离开时,从小巷内蹿出了几个穿着厨师衣服的家伙,估计是闻声而来,他们见同伴被我打死,表情变得愤怒,纷纷作出要复仇的架势。这时警笛声也呼啸而来,我意识到自己正身陷困境。“这边走!”一个穿白色西服的男人从后面巷子探出头,招呼我过去,一辆兰博基尼早已经停在路边等待。车门打开后,我迅速钻了上去,他踩下油门,车便闪电一般地从他们视线中消失了。

穿白色西服的人叫兰斯,是我的另一位搭档。不管汽车、飞机、游艇还是什么交通工具,只要到了他手上,都能驾驶得得心应手。我们的配合一直天衣无缝,直到昨天,兰斯被绑架了。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在更早(两周前)的时候,罪恶之城的老大哥——一个名为戴兹的人,就从中作梗破坏了我们的一次交易。那天凌晨的码头空无一人,地方开阔,看似是个理想的交易的地点,但实则危机四伏。仓库和厂房里都暗藏杀机,堆放的货箱更成了天然的掩护,还有狙击手在几公里外的高楼待命。六点十五分,天空才泛起鱼肚白,装载着大把毒品的直升机如约而至。在隆隆声的直升机桨下面,走出来一个穿着花衬衫、腆着大肚子的人,亲切地称呼我们为“我的兄弟”(我们当然不会当真),他手里的箱子装着的,正是我们一直想搞到手的纯级A货,这无疑会让我们发一笔大财。“钱呢?”他问。我示意旁边的两个小跟班打开钱夹子,“三十万,用过的。”他露出罪恶之城的人都有的那种贪婪的笑容。“我想我们达成交易了,伙计。”就在我们准备各取所需时,突然从货箱背后跳出来三个拿着枪的黑衣人。一番扫射过后,子弹穿过了所有人的身体,我正好被旁边的人挡住,挑准了时机落荒而逃,侥幸躲过一劫。这次交易损失惨重,钱货两空,这一切都是戴兹害的,他早就视我为眼中钉,显然不会容忍我们在他眼皮底下交易。绑架兰斯也是他的计划之一,他很清楚除掉我最好的方法,就是先除掉我的得力搭档,让我孤掌难鸣。

兰斯是在我们常去那家舞厅被绑走的,舞厅的顾客目睹了这一过程。那天晚上音乐演得正激烈,金发女郎乐队的《atomic》回荡在舞厅的每个角落,迈阿密的女士们尽情展示她们似火的热情,绅士们则忙着献殷勤,争取为自己找到一个理想的舞伴。后来从人群里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声,一切都骤然停顿下来。据旁观者讲述,突然闯进来几个彪形大汉,他们先用棍子把兰斯打晕,然后再用粗绳子把手反绑在身后抬上车。临走时,绑匪头子让这儿的经理转告我,想要活的,就独自前往高尔夫球场旁边的那座废物堆积场里。我一向只擅长杀人,现在要去救一个人,还真不是我的强项。即使这样,我还是骑着刚抢来的铃木摩托车穿越了整个罪恶之城,又穿过一道桥,绕了好几十个弯,终于在油量耗完前到达。

这里的守卫很森严,我刚下车,就被一阵枪林弹雨伺候。我左躲右闪,一找机会就还击,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人全解决掉。在一个摆着成堆废弃机械的仓库旁里,我找到了兰斯。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已经不省人事,地上满是血泊,似乎刚接受过拷问。我给兰斯解开绳子,试图把他弄醒。这时候戴兹毫无预兆地走了进来,他一边鼓掌,一边用他那粗嗓门极力装出赞叹的语调:“了不起,了不起。千里救人,真是感人肺腑。”

“戴兹,你这是自寻死路。真以为凭你自己就能干掉我么?别忘了,我的外号是哈伍德屠夫。” 兰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把枪头指向我,“是么,可我是刽子手兰斯。”

 

 

薛定谔

 

如果根据拉普拉斯的决定论,宇宙中的某一时刻的状态,都由之前一个时刻的状态完全决定,也即说,所有的事物都在最初的那一刻被完整的唯一的确定了。比我手上的这罐啤酒,它必然来自于公元6000年前一个无名苏美尔人的一次伟大的尝试(随后是古巴比伦人把它发扬光大,使它不仅获得了一千公里之外的埃及人的喜爱,后来更发展成为德国修道院斋戒时的配备品。现代生产商则不再采用那些笨拙的做法,而改用机器酿造,最后把酿好的啤酒齐刷刷地灌进棕色玻璃瓶子里,打包送出后,一部分卖给酒吧里那些找快活的醉汉,任由他们喝的天昏地暗,另外几瓶送到我家楼下的便利店,就在一分钟前,由打着哈欠的售货员交到我手上)。

此刻我正在住所的休闲椅上沐浴着早晨的阳光,懒洋洋的猫也趴在我的脚边睡着了,我啜了一口刚买的啤酒,仿佛远离了一切尘世的烦嚣。我很少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因为世界上总是充满了选择,这让人感到焦虑。就连美国诗人弗罗斯特在多年后想起那条未选择的路时都会感叹:“啊,留一条路等改日再见!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恐怕我难以再回返。”我们可以想象,在那个落叶满地的清晨,黄色的树林里分岔出两条路,其中一条曲径通幽,另一条荒草萋萋,而他在两条路前面踟蹰不前时,就像面对两个同时向他走来的女人,他的内心该有多么焦虑和折磨啊!

两天前,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生活在一个充满确定性的世界里,从出生到死亡,一切选择都像是事先决定好的。我写信给一个久不联系的朋友吐露我的烦恼,他托人送给我一只猫(就是我脚边的这只),并提议把他的名字叫做“薛定谔”,以纪念那位伟大的奥地利物理学家——1935年,正是他提出把一只猫关在的一个盒子里(我们大可不必纠结它是波斯猫、暹罗猫、英国短毛猫、苏格兰折耳猫抑或是狸花猫,但谁要是以小猫很可爱为由谴责这个思想实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和它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毒气装置以及少量放射性物质,小猫就在几十厘米的领地里踱步,大概已预测到自己命途多舛。我们知道,有两种结果不可避免:50%的概率放射性物质将会衰变并释放出毒气杀死这只猫,50%的概率放射性物质不会衰变而猫将活下来。而当盒子处于关闭状态,猫处于一种既死又生的叠加态,只有在外部观测者观测时,波函数发生坍塌,物质以粒子形式表现后才能确定。

我对物理学并不精通,不过多得了和猫一起送过来的那本叫《寻找薛定谔的猫》的书,我开始明白,其实一切并非注定。书中指出,“两只猫都是真实的。有一只活猫,有一只死猫,它们位于不同的世界中。问题并不在于盒子中的放射性原子是否衰变,而在于它既衰变又不衰变。当我们向盒子里看时,整个世界分裂成它自己的两个版本。这两个版本在其余的各个方面都是全同的。唯一的区别在于其中一个版本中,原子衰变了,猫死了;而在另一个版本中,原子没有衰变,猫还活着……”因此,我们还可以设想有一个啤酒没有发明的世界:那个粗心把麦芽放在雨中的苏美尔小伙子挨了揍,族人把这些被雨淋后产生泡泡的乱七八糟的液体误认为是害人的玩意儿,不假思索地把它倒掉,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埃及人在享乐的时候会感到不尽兴,修道士在斋戒时只好饿着肚子,啤酒生产商和酒吧都不存在,便利店的货架也莫名其妙空缺出一排位置,而我,好像刚付过钱,手里却空空如也。

不得不说,他的高论给我带来不少启发。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时刻提醒自己应该注意观测可能产生的后果。观测是残酷的,因为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们都舍弃了另外那50%可能性的世界。在猫没有死的世界里薛定谔固然是兴高采烈的,但对弗罗斯特来说,另一条未选择的路,却始终平行在他不能企及的时空里(尽管那条路可能通往地狱,谁知道呢),让他头发花白的、拄着拐杖回首往事时仍然追悔莫及。

“啾啾啾”,手机上传来两条讯息,一条是纪子发来的,另一条是玲子发来的。在打开这两条短信之前,请允许我先介绍一下纪子和玲子吧。纪子是我的邻居,自小我们就一起长大。她很早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每次从她门前经过,我都故意停顿一下往里瞅一眼,随着我和她母亲熟络起来,我常串门到她们家里。有时我可以模糊看到我和纪子的未来,她性格温柔,家庭条件不错,她离异的母亲和我离异的父亲关系也甚好,但因为自小就成长在单亲家庭的缘故,纪子很早就学会了自我保护,每当我想更亲近一步时,就像有一堵高墙隔在我们中间,导致我们的交往难以出现新的进展。玲子则是我在大学同学,比我低一个年级,主修戏剧史。和纪子正好相反,玲子活泼开朗,每天都好像小鹿一样活蹦乱跳,我们最初是在社团活动上认识的,发现彼此很合得来,很快成为了好朋友,经常一起吃饭喝酒。她的善解人意让我愿意向她倾诉内心的苦闷,无论是多么困扰我的问题,她都能给出一个恰当的解决方法。我还去她家睡过几次觉,不过仅仅是睡觉而已。

纪子主动约我晚上去看电影。这条讯息对我来说可谓是等待多时。电影院昏暗的灯光可以允许我做许多亲密的举动,这是我和纪子关系进一步的大好机会。正当我为此沾沾自喜时,我又看到了玲子的短信,她约我到法国餐厅吃饭,很不巧,和电影的时间丝毫不差。明天是她的生日,我自然不能缺席。据我所知,她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挑选餐厅,她选中的这间餐厅不仅环境优雅、气氛浪漫,而且情侣如云,难道这些暗示还不足够?可我知道一旦拒绝了纪子,就会让这段感情再度陷入一个令人难堪的局面,搞不会好还会让她受伤,叫她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心又紧紧闭上。我虽是花花公子,但品行还不错,这种事情我自是不想发生。固然我也可以在电话那头向她解释“真不好意思,我晚上有些事情,恰好就在和电影同一天的同一个小时……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时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在和别的女孩约会,我打从心底只喜欢纪子你……”但我很清楚,那50%可能性的世界将会离我远去。同样地,我也不愿意放弃玲子,尽管我为我们即将越过友谊的界限感到忐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我作出哪个选择,它们都会引起一连串的不可挽回的事件,世界会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分裂为纪子的版本和玲子的版本。我思考良久,决定不跟弗罗斯特犯同样的错误,我同时答应了纪子和玲子。

八点整的时候,天空还没完全变黑,呈现一种透明的暗蓝色,我们在靠着窗边的位置坐下了。这正是用餐的好时间,玲子换掉了平日那件白色毛衣,特地穿了一身性感的衣服(像是对晚上的我们发生的行为的一种许诺),引来不少男人的目光。 “鹅肝酱、罗宋汤、香煎龙俐鱼、七分熟牛排、蔬菜沙拉、香草冰淇淋、还有咖啡,谢谢。你要什么?”我问玲子。“和你一样就好。”她双手拖着下巴看着我,仿佛对我点菜的样子感到饶有兴味。“两份一样的。”我对侍应生说。趁着倒红酒的间隙,我看了一下手表,猛地发现和纪子约定的电影时间快到了,于是我假装上厕所,实则气喘吁吁地跑到电影院找到纪子,赶上了入场。我挑的是一部新上映的恐怖片,果然纪子胆小的性格让她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计划得逞后,我开始慢慢向她靠拢,纪子没有挣脱,最后我们像情侣一样依偎着。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直觉提醒我餐厅应该开始上餐了,我对纪子说我有点口渴,然后借买爆米花和可乐为由溜了出去。此举在旁人眼里看来实在不解风情,但为了让她们得到同等的幸福,我必须再次回到玲子身边。幸好电影院和餐厅离得不远,我狼狈地跑回座位上,侍应生正好把热腾腾的牛排端了上来。玲子问我:“你怎么上厕所上的一身汗?”我用纸巾擦了一把汗,假装笑着回答:“没什么,洗手时溅到的水罢了。餐上了么?我们赶快吃把。”玲子看上去不大满意这个答案:“总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我没理会她,开始一顿狼吞虎咽,好几次差点没噎着。看着我这副样子,玲子有点又生气又好笑。

那个晚上我在玲子和纪子之间来回跑动,一共上了十一躺厕所,吃了五桶爆米花和买了六瓶可乐,把她们俩都弄得一头雾水,但终究还是雨露均沾,没有冷落其中任何一个,陪伴两人都度过了愉快的夜晚。约会过的人都知道,后面的才是重头戏。吃完饭后,玲子叫我送她回家,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是什么。但就这样撇下纪子也似乎也不妥,我跟玲子说有点急事,让她先留在原地等我。我快步跑到电影院接纪子,她刚好看完了电影走出来,我打算等我和纪子一起回家后,再返回去找玲子。起初一切还算顺利,纪子回到家和我道了晚安,而就在返程的途中,一朵突如其来的乌云劫持了天空,接着是一阵倾盆大雨。凶猛的雨拦住我的去路,在我前方不远处就是餐厅,而从纪子的家到这里也不过两三公里,我又一次被夹在纪子和玲子中间。

“啾啾啾”,手机上传来两条讯息,一条是玲子发来的,另一条是纪子发来的。我打开第一条,“雨下大了,你先在对面躲一会吧。”我抬起头,发现玲子就站在马路对面,微笑着向我挥手示意;第二条内容是“回头,我给你带了伞。”我回过头去,看见纪子拿着伞,堆满笑脸向我走来。

我感觉到,世界正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分裂、变化着。我闭上眼睛,努力不去观测纪子和玲子,让她们的世界合而为一,重新回到那个迷人的叠加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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