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聊天室04:从他人的作品中获得的力量,以及这种力量的延续

对话嘉宾:张宏川,王福音,颜达夫,黄成,郭宏远

主持人:张业鸿

 

张业鸿:

今天是学院聊天室的第四回了。随着前三回对主题的逐步扩散,第四回应该到了一个靠近边沿的地带。今天我们来聊聊,怎样从别人的作品中获得力量和灵感,以及把这种力量用个人的方式延伸下去。五位的作品,不能归类为对经典的挪用或者戏仿,而更像大方承认了前者,用“模仿”和“致敬”的方式,在学习中反刍和重新开始自身的创作。

首先,我自己作为艺术家,很清楚展览时最不喜欢听到的话就是别人说你画得/拍得像谁谁谁。@张宏川 你怎么看待你的作品和爱德华·韦斯顿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有不少人会说你在模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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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川,《still life》,尺寸可变,收藏级艺术微喷,2015-2017

张宏川:

关于爱德华·韦斯顿,首先,他是我在学习摄影的道路上非常喜欢的一位艺术家。对于作品而言,我是更多地吸取了他的一些类比的手法,运用到作品中,有种温故而知新的意义。对于模仿,我很少听说有人说我模仿他,更多的是自己对自己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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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韦斯顿,《Nude》、《鹦鹉螺》,1925

张业鸿:

我不太熟悉摄影史,不过他把海螺壳或者青椒之类和人体并置的类比手法,好像让这些微不足道静物获得了和人同等的崇高。你也用简化背景,追求主体的细节和精致这种f64小组典型的方式来拍静物,但没有出现类比的物体,是出于什么原因?

张宏川:

因为我看待事物的方式和韦斯顿有所不同。作品中黑色的背景更能表达我对事物的理解,传达出一种静,这和佛学里面的“本来无一物”、“当体即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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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川,《still life》,尺寸可变,收藏级艺术微喷,2015-2017

张业鸿:

在今天的社会里,我们每时每刻都被无数物包围,那么你是怎么选择这些拍摄的物品?你发给我的一组几十张没法全部展出的照片里,有各种不同的物品。有自然的,也有人工的,也有两者结合的。比如叶子和土豆这两张,我认为有一点韦斯顿的味道在,但你的另几张作品,又出现了把键盘和西兰花,打火机和枯叶,松果和木块放在一起。

张宏川:

选择拍摄这些物品,更多的是处于我个人的喜好,利用身边触手可得的物品。当然,这里面存在装置的意味。这些作品都是源于我对物品的再创作,有时候把两个不相干的物品放在一起反而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王福音:

@张宏川 那个土豆你是在哪里得到的?

张宏川:

那是红薯,我爱吃的。

王福音:

跟你好有缘分。

张宏川:

也是仿一张古典油画。

张业鸿:

应该是委拉斯凯兹的《镜前的维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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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拉斯凯兹,《镜前的维纳斯》,1646

张宏川:

是的,反正我叫不出全名。

张业鸿:

@王福音 说说你的艺术家的污垢。怎么产生这个想法的,是直接来自曼佐尼的那个作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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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佐尼,《艺术家的大便》,1961

王福音:

我的这个作品其实在学校的时候就想做了,就是我个人的想法(当时自己一个人刚拍摄完一个关于蚂蚁在身体表面爬行的行为表演录像,所以从那时起开始关注身体了吧)。当时想的是这件作品还要录像(后来开始做的时候,觉得录像没必要了),苦于在学校狭窄的小浴室施展不开。恰好毕业了在外面租了房子,于是就在6月20号开始实施了,每七天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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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音,《艺术家的污垢》,4 x 4 x 4 cm每个,艺术家身体上的污垢,2017.6.20 –持续行为

张业鸿:

为什么要关注“污垢”这个东西,仅仅是为了让观众看着难受么?

张宏川:

反正我笑了,联想到孙悟空用身上的虱子变的解药。包治百病。

王福音:

污垢,是人们嫌弃的东西,混合着我们死去的皮肤、油脂、沾染的灰尘。所以把它作为一个材料,本身就提出了新陈代谢的问题,也就是生死的问题。特别是每七天做一次,给作品注入了时间概念。我想把这件作品一直做下去,对我个人来说,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其实这样有计划的搓澡,特别省时间!)

张业鸿:

哈哈哈,最后一句笑了。

王福音:

但是最近我突然发现了惊天秘密,在当代艺术的主题一书中,我在100页表演身体这一章节中,看到了我的作品撞车的一幕。然后我赶紧联系我的老师,老师,你有阿德里安派伯的资料吗(我竟然在网上找不到)!刷……老师微信发来艺术眼的艺术家资料……我一看,原来她是那个嘴里塞毛巾走在大街上的那位大姐,最后老师还补刀了一句,老艺术家啦。

张业鸿:

我对七天一次这个事件周期也挺感兴趣的,其实你大可直接弄成一大坨,而不必像一个个小药丸装起来。七天恰恰是创世事件的长度,神以自身的形象来创造人类。我记得有一个恶俗的神学笑话说,我们会拉屎,那神一样会拉屎吗?其实神拉不拉屎不重要,但只要我们想象一下,这个崇高客体就荡然无存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用七天时间创造的这些“排泄物”,正好对这个笑话作了个注脚。

王福音:

嗯嗯,歪打正着,嘿嘿。谁让我叫福音呢。

张业鸿:

能说说你的名字来由么?

王福音:

我们家以前是信仰基督教的,我的名字是我爸给我起的,小时候信耶稣的人家每次吃饭前都要闭着眼祷告一番。每个星期还要做礼拜,耳濡目染,导致我现在也有点信这个,每次遇到大灾大难,都会默念:哦,主,耶稣……所以,也没啥事,好好的。

张业鸿:

@颜达夫 首先特别感谢你为这次展览贡献了最大的作品和最多的运费。你当时发给我的文件夹里面,一个是作品图片,还有一个是手稿和调研,里面似乎有对埃利亚松和卡普尔的作品的分析和重构。这些是美院的课程要求么?还是你个人创作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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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达夫,《一 一 一 一 一 一 一》,280 x 70 x 25 cm,不锈钢、皮筋,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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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达夫,关于《一 一 一 一 一 一 一》手稿调研,2017

颜达夫:

是这样,我本科学的是油画,从大四开始就有了不想背具体的本体语言束缚的想法,所以在毕业展上我给出的是场景装置。毕业后,参考着国外的实验艺术工作方法,我对自己的研究脉络进行梳理和总结,得出了方向与过程远比结果重要的看法。对安妮施卡布尔,埃利亚松等人的研究和借鉴也基于这一方法。还有就是我对自己有‘紧扣艺术史’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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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施·卡普尔,《云门》,2006

张业鸿:

说来也巧,我本科的时候读的也是油画,毕业展的时候我不想展绘画作品,但是被导师拒绝了。后来还是乖乖展了三张画。毕业到现在,虽然我有空还画两笔,但是几乎没怎么展出过画了,因为把它用作一些更立体的表达的时候,总是觉得这个媒介还不够。也可能是我水平不行吧。你说方向与过程远比结果重要,那你觉得你本科学习油画的经历对你现在创作有影响么?

第二个问题是,我留意到你这个紧扣艺术史打了引号,是有言外之意吗?因为当代艺术总是试图摆脱艺术史的束缚,你这句话看上去有点却反其道行之的意思,似乎和你发给我的另一件没展出的作品《赞美诗》可以找到共通的地方。关于这个作品你给出的阐释是“即使是‘反艺术’也是遵照着相应的规则行事”,好像又从侧面呼应了你在作品里研究和借鉴卡普尔,埃利亚松等人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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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达夫,《赞美诗》,95 x 65 cm,不锈钢、喇叭,2017

颜达夫:

第一个问题,我觉得影响就在于让我明白绘画的局限究竟在哪里。

第二个问题,这里不是反语,而是说我做的事情就是与艺术史相关的,顺应也好,反驳也好,解构也好……最后的结果都是被‘艺术史’接纳。并不是局限于具体知识与学科,新的流派反对之前的流派,或者新的思潮反对艺术本身,其结果都是成为了它们所反对的东西,然后开始下一个循环。其实赞美诗那个作品就是在说这个,在调研之后,我做的是对整个100年的艺术发展的质疑,我认为艺术实质上已经没有发展了,剧本已经被写完,剩下了是如何演戏的问题。

张业鸿:

这种乏力感今天的艺术工作者都应该普遍感觉到它的存在。系统里所有人都在自己位置上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展览一个接一个,艺术家一波接一波,大家都无力左右什么。好像所有东西都被一同接纳,没有争执也没有先锋,破坏同时也是共谋。那在这个早就写好的剧本里,是不是就不存在断裂的地方?其他人怎么看这种“终结论”?

颜达夫:

是,这种无力感越来越强,现在也在怀疑之前在想出一个作品时的那种兴奋到底是不是真的,这里不是说我在惋惜什么,是真觉得太多艺术家太给自己加戏了。包括我。说白了都是‘解构’的方法造就的,在哲学领域也是,什么绝对精神,什么超人意志,最后发现都是语言的游戏。

王福音:

个人觉得做自己追求的东西的就好了,追名逐利,都不够纯。哲学我不太懂。

张业鸿:

当艺术成为游戏时,它最后必然也指向游戏后的虚无。其实王福音的的观点也没错,但我们是不是只能被逼退缩到一个“自己开心就好”的姿态?

@黄成 成哥说一下你的想法吧,这里你资历比较深厚。我知道你新做了一个展览,主题是以艺术做为家庭沟通的手段,对于这个有什么要说的么?关于艺术在“终结论”之后还能做什么。

黄成:

感觉既然是致敬貌似没什么好聊的。因为你在项目的阐述上已经非常有趣,和完成了。某种程度上我的项目更多的是让我在生活中如何生活的更好。

张业鸿:

@黄成 说下你这次的作品吧,当时你给我的说明是一串词语:荧光喷漆 宣纸、抽象、中国绘画史、折叠 、鲜艳的颜色、没有黑白、紫光灯、消费、要满足不要沉重稻田、大海、蓝天、阳光、黄昏、入定,还有一张蒙德里安和肖恩斯库里的画,他们和你的作品之间有什么内在联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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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成,《无题》,138 x 69 cm,宣纸,2017

黄成:

我将太阳、草地、麦地、水稻 、深深的天空等具象场景,通过色块和意向将他们提炼出来再次重组。通过合理的折纸方式,用荧光喷漆让色块有序排列 ,让1357 ,2468,奇数和偶数在画面中完美组合。通过这种数学上的秩序和对阳光、大海,草地、天空的色彩提炼,想传达给观众以安静而又一言难进的感觉,也让观众根据自己的经验出发,创造脑海中自己想象的画面。另外也通过作品向抽象绘画大师蒙德里安致敬。蒙德里安的作品,色块区域具有研究性,这种研究性是指画面的自律性,而我将画面用不同的折纸方法,会呈现出不同的方块,这样画面自然会有潜在的数理联系, 另外就是我用的荧光色,挺能体现某种消费意向的。

蒙德里安绘画

蒙德里安绘画作品

张业鸿:

对,我留意到这个,这种意向是一种反讽性的么?还是中性的?

黄成:

中性的。其实是否致敬都不重要,我当然想像大芬村之前的山寨文化那样成为暴发户,在深圳买房子。做不成那样,也只好致敬了。

黄成:

这个展览其实你是艺术家的角色,参展艺术家是让你策展理念更丰满的材料。

张业鸿:

可以这么说,因为我的确是当成一个大作品来做的,虽然材料一词好像略微带有策展人和艺术家的层级关系。说实话一开始我对这个展能做成什么样全无概念,因为在无门槛征集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些未知的“材料”,后来更多时候是我主动去转变角色,比如用访谈这样的方法,去发现大家作品之间的关联。这个可以说是互相策展,互为作品吧,用今年比较流行的一个说法,或许就是所谓的临时共同体,哈哈。

张业鸿:

@郭宏远 作为这个展览里仅有的两幅油画之一,刚开始收到你的作品的时候挺奇怪的,因为你的图像来源于一个涂鸦,而油画从媒介上通常给人一种“经典”的感觉。现在有很多涂鸦是模仿经典图像,比如蒙娜丽莎,自由领导人民这种,而你刚好是倒错过来了。你有考究过这个的涂鸦的出处么?

班克斯涂鸦作品

郭宏远:

其实当初我压根没想过和涂鸦艺术家班克斯有重叠。反倒在构图上和某些细节上模仿了拿破仑骑马征战手指远方。如果说非要有模仿的嫌疑,隐约记得有一副反战题材照片:小女孩将花朵插入了枪杆子。或许当初的班克斯也模仿了一样的题材。我也是误打正着。曾经也确实想将花朵与反战运用到自由引到人民等油画题材加以改造。当我知道了题材和班克斯重叠后也放弃了这个课题的探索。展出的作品也恰恰是唯一的孤品了。

关于出处,我想将经典偷换概念一直是在美术史中大量重复的,将蒙罗丽萨画上胡子等都不是什么出奇的事件了。

郭宏远,《生活给你一朵花,你就拿着吧》,52 x 122 cm 丙烯油画框着色 2015

张业鸿:

就是说,在创作的时候你并不知道班克斯的作品?

郭宏远:

知道班克斯。但是不知道这件作品。

张业鸿:

你说的摄影作品是马克吕布这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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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吕布,《反越战示威》,1967

郭宏远:

对的。我觉得班克斯那件投鲜花的作品也有源自这件作品的嫌疑,只是班克斯将鲜明暴力转换得更彻底。

张业鸿:

我记得马克吕布后来承认这张作品有摆拍的嫌疑。

郭宏远:

对的。证明是摆拍的。这件作品的意义不在于当初真实性吧我觉得。从新闻的角度确实需要真实,但只是一件艺术品出发或者反战题材,确实影响了很多人。

张业鸿:

但在你们作品里,持花的对象不再是小女孩,而变成了那个输出暴力的主体。

郭宏远:

对的。那段时间就像搜罗很多反战的经典,将武器转换,后来还画了一张自由引导人民。全部人都手指硕大的鲜花前仆后继,人变得很渺小。后来这作品在跟老婆吵架时砸烂了,我希望借此反战,没想到让老婆反战又反战了。

张业鸿:

哈哈哈。最后能解释一下标题么,对于一张油画来说“生活给你一朵花,你就拿着吧”这个标题显然过于长了。它好像不是完全用于描述画面的内容,这里有祈使句的成分在。

郭宏远:

生活绝对不会给予一朵鲜花,而是酸甜苦辣赤裸裸的全部。我想用宗教的情怀的角度去让观者坦然接受生活中的一切不顺。作品不仅仅只是反战,更有寓意生活负面,面对一朵花,在困苦之时可以苦中作乐,这是艺术。最怕困苦中见到只是不幸,再香再美的鲜花呈现眼前是都将之视作草芥这也是生活的一大悲哀。

 

嘉宾介绍

张宏川,1989年出生于中国安徽,2011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图片摄影专业,获学士学位。作品《 Still Life》在美国IISTE出版社出版发行,并入围索尼青年摄影师大赛50强,被凤凰艺术网、搜狐网、人民艺术网等网站转载。

王福音,生活工作于苏州。2015至2016年于北京王华祥飞地艺术坊进修,2017年毕业于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雕塑专业。

颜达夫,1994年出生于湖南常德,2016年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主要群展包括:口音,湖南文理学院美术馆,湖南(2017) 出炉:2016艺术毕业生联展,中区香港大会堂低座展览厅,香港(2016)青年艺术100,北京农展馆,北京(2016)季丰·季风 美院毕业生提名作品展,北京798零艺术中心,北京(2016)

黄成,1983年出生于吉林, 2010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雕塑系,获学士学位,现工作生活于广州。主要个展包括:认知自我与自我认知艺术项目:黄成—黄成 self—hous,广州(2013)黄成个人作品展—-浮世理疗,wellington gallery,香港(2012)1∕10黄成,腾挪空间,广州(2011)主要群展包括:艺术都市BLAST声音单元,K11,上海当代艺术馆艺术亭台,上海(2016)给“盒子”一个描述,吸尘器空间,北京(2016)城市原点——第六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2015)第十六届OPEN国际行为艺术节,空间站,北京(2015)机构生产,广东美术馆,广州(2015)

郭宏远,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雕塑专业。2017年2月作品入选中国当代艺术联盟展,2017年2月作品入选33空间&波兰驻广州领事馆《春》作品展,2017年3月作品入选意大利FAC国际当代艺术展,2017年3月作品入选言者诗风青年艺术展,2017年6月作品入选“艺由海丝,艺起来鼎”金砖五国会晤系列《云游画影——油画风景作品展》,2017年7月作品入选《林萝颂夏——当代青年艺术家作品邀请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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