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聊天室01:从“抄写”说起

对话嘉宾:张灏,左右右,郑力敏

主持人:张业鸿

 

张业鸿:

今天是我们第一回对谈,所以选个跟皮埃尔·梅纳尔学院原文本比较相关的主题,皮埃尔·梅纳尔作为一个“抄写者”,从表面上来说,他的确是把堂吉诃德的段落抄了一遍,而三位的作品都涉及到文本和抄写这个概念,所以想把这个拿出来讨论。“抄写”顾名思义又可以分为“抄”和“写”两个字,但他们之间好像是对充满矛盾的关系,因为“写”在当代艺术语境里是个特别生产性的词。而“抄”经常会联系到“抄袭”“山寨”这些负向的举动。

@张灏 你最初是什么原因想去抄这些书的?因为现在印刷术已经如此发达了,单从结果来说一个星期抄出来的跟一分钟印出来的没任何区别,我只能推测你这个是比较个人化的行为,就跟抄经的人一样,但是你却选择把它放到一个社会性的情境里面去。

张灏:

“抄”的含义还有保留与传播的意味。“抄”在我的作品里,有一点转译的意思,印刷术发明前,手抄本肯定是主流的传播方式。文革时期,手抄本的方式变得更为传奇。我用手抄的方式,在今天这样一个印刷与出版都非常容易的情境中,是想通过这样一种转换的方式,尽量模糊原出版物与手抄本的界限,用类似一种接近“翻译”的状态来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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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灏,《论扯淡》,29.6 x 21 cm,笔记本、墨水,2009

比如《论扯淡》,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扯淡的行为,但它是正式的出版物,你如果质疑它出版的动机,就是扯淡本身,包括出版部门,以及部分读者,都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的真相,所以它以一个包装过的学术外衣,来达到扯淡的目的。我将这本本身就很扯淡的狗屁著作,重新抄了一次,这个行为在本质上是一个更没有意义,跟扯淡的事情,但这个行为可以将我对这本书的认识,揭示给观众——这是一种扯淡的傻逼行为,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更好地翻译了原作,用一种无损的方式。

抄写,以及抄写这种行为,作为一种翻译或翻译行为,无线接近原意,但又永远无法抵达原意,并且会有可能生出歧义,成为种种意义碎片的叠加。同时,观众也有权利任意进行误读,这样才有趣。

张业鸿:

对书籍而言,今天保留和传播的权利好像是交给出版社了,出版社当然又经过国家权力的阉割,我们都知道现在每年出版那么多书,其中扯淡的、内容同质化的、政治正确的、出了等于没出的书籍数不胜数,好像只是为了营造一个繁荣的假象,而没有真正的文化生产。当然现在自出版和独立出版的兴起,这个情况又有改善了一点。你提到的文革时期,手抄本处于一个“地下”的状态的,它被视为对文化专制的反抗,很多抄书的人因此受过批斗。你的抄书行为,好像也近似于一种反抗。不过是以一种内部的,加剧这种景观爆炸的复制方式来实现。

或许我们还可以联系到一类特殊的书籍——“禁书”,今天互联网的便利可以说让很多“禁书”死灰复燃了。而“禁书”的2.0版本应该是“禁博”,包括之前很多微博号无缘无故被封杀,微博言论被和谐等等,然后有很多网友会把这些删掉的内容备份重发,从某种意义上和你的做法也有同构性。

张灏:

你说得对,业鸿。这个作品是有一种反抗的意味,但它更像是对于今天社会现实环境,一种对于体制无力的,自我安慰式吐槽的一种隐喻,大多数的反抗与抵制,在今天是如此的安全与自律,是各种伪知识分子与艺术家的真人秀,是一种老道的排演,不是吗?

现实的情况永远是任何杰出的编剧都难以写出的。我自己就在学院系统工作,我看了太多比《论扯淡》还要扯淡一万倍的所谓学术著作的出版,并以教材的方式不断再版,贩卖给学生,这难道不是一种自我复制与抄写的行为吗,但这种行为所造成的恶果,没有人会质疑,至少在传统的学院系统里,会被认为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即使在当代艺术内部,这样的情况不也是屡屡发生,批评家千篇一律的吹捧文章,画家自我不断复制,或者互相复制,别说整个社会体系,就连当代艺术自己的小圈子里,都无法真正的实现抵抗与批评。

我可能说跑题了,不好意思。(笑)

张业鸿:

我觉得就有点像是用虚无来对抗虚无一样。其实很多人都能分辩伪知识分子和艺术真人秀,但还是会身不由己地参与进去,因为这个系统运作的惯性太过强大,能把所有人都卷入去,到最后你发现其实能反抗的事情寥寥无几,只能以一种英雄主义式的方法自我毁灭。今天不管是知识排演还是艺术展览的排演,我们反倒都已经不缺了,缺的是一场能真正打破缺口的行动。但艺术能不能提供这种能量,还是一个未知数。

张灏:

说虚无都是一种美化了,是以一种无聊来对抗另一种无聊。艺术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大家都习惯了发现问题,并且不停的追问,但自己心里都清楚知道,自己的无力与挫败感,但系统还在,形式还在,为什么明明有问题,却系统和形式却依然坚挺,没有溃败的迹象,我们能做的,也只能是坚信自己所能做的,并进最大可能,一直坚持下去而已。

说实话,业鸿,我从你的征集文字中,读出了一种我认为的共鸣,对于复制,抄写投射到现实语境的探讨可能,这打动了我,这也是我将《论扯淡》这个作品发给你的原因。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比较正式的聊,感谢业鸿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参与一件我真心感兴趣的事情,感谢!

张业鸿:

@左右右   左老师,其实你和张老师的作品挺像的,可以说是这次展览的两件主题作品了。不过你的可能更偏文学性的一点,你把它叫做现成品写作的这种做法可以追溯到达达主义和拼贴文学流派,对你的作品,我一直的问题有三:第一,之前做PSA青策方案我问到你的,你的作品可译性。因为你说你不懂外语,这些文字应该是来自中译本,但中译本有的翻自原本,有的又翻自别的译本,所以它的来源比较混杂,当时你认为它是不可译的,我想问中间除了麻烦之外有没有别的原因? 第二,你的书里面还有一些不是“剽窃”别人的文字,即你自己写的一些连接性文字,有时篇幅还比较多,你认为这些文字在乌有之书里处于什么位置?它们是不是没有找到“本源”而已? 第三,据我所知,您的乌有之书要准备出版了,我比较感兴趣,你有没有碰到什么知识版权的问题 ?

左右右:

我认为的不可译是因为,来来回回的转移已经对原文误读到了极致,以至于丧失了原文的本来面目,原文不存在了。

只要足够碎片化,不光是我自己写的这部分文字,任一文本都可以找到的它的引用来源。

我的引文都很短,几个句子而已,就篇幅而言应该不会涉及到知识版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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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右,《乌有之书》,354p,写作文本,2016

张业鸿:

你提到的篇幅和版权中好像有点悖论。打个粗糙的比喻,偷100块算偷,偷一毛钱算不算偷?整篇原封不动的引用一般会被视为是抄袭。但如果我们微观化到字这个基本单位,这确切无疑也是“抄袭”了,为什么没人去告我们抄袭汉字?除非我们把它视为用于表达的一种“中性”的素材。但语言显然并不是中性的,它自有发明者。换一个角度来看,你写作的基础单位其实不是字,而是句。说了这么多,你认为(从文学上来说)知识版权这个问题是一个伪问题吗?

左右右:

它有一个规定的,就像音乐创作,超过几节几拍什么的,才算抄袭。学术引用好像也有一个篇幅和比例的,具体需要查一下。

其实,这部引文作品尚未终结,我的创作计划中的确要原封未动,一字不差地抄袭一部完整的他人作品,就像梅纳尔重写塞万提斯一样。不同之处在于,我的署名是左右右。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呢?

张业鸿:

但是随着作品数量的增加,重复的比例会越来越高的。

左右右:

因为我的引文数量虽然庞大,但从同一个作者的同一个文本引用的篇幅极短。另外,就像你们写作论文时都要注明出处一样,不能把这也视为抄袭一样。

张业鸿: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文本的数量肯定是每天都在巨幅增加的,但组合的几率又是有限的(可能音乐的组合更少),那这部分重复率肯定会不断增加。比如现在就有很多人在研究机器人写作写诗写歌这种东西,它会根据一个(重复为基础的)大数据来产出作品,你对这怎么看?

左右右:

随便抄,反正原创是个刻意又可疑的观念,谁抄的好算谁的,就这么不公平,就这么公平。

张业鸿:

让我想起你在希腊书里写的,用一种更有力的方式把这些词句说出,才能摆脱作为回声的命运。

左右右:

对的呀,怀特海说整个哲学史都只是柏拉图的一系列注脚。

张业鸿:

@郑力敏 说说你对主题的理解吧,我看你对这个好像挺感兴趣的。包括你在手机传输助手记下别人那些话,还有手机的语音转译,你的报复办证小广告。你之前参加要空间展览的作品叫巴托比在堤坝,是什么促使你投奔梅纳尔学院?说来其实挺巧的,当时我参加要空间方案展的时候,就伪造了一篇艺术世界给还没举办的梅纳尔学院做的采访,里就也有提到巴托比和梅纳尔。

郑力敏:

其实我也想说这个 ,当时要空间看展的时候,看你提到了巴托贝,还有和原文,就觉得是个有意思的艺术家。然后也比较巧合,看到了你的招募。而当时我尝试微信作为一种纪录以及截图形式到了一定的量的积累,正想这样比较小成本的作品是否有途径可以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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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消耗,8 x 14cm每张,彩色打印,2017

我第一次听说巴托贝是老陆评论小金锋的个展,一个拒绝式的滕抄员。不过那个时候我投射上去的是他“拒绝”的点,拒绝一种重复,这和我当时工作状态有关系。你的梅纳尔文案写得很引人入胜,我看了之后才想到这种重复和巴托贝的联系。因为我从你所谓超越差异重复中,看到了我一直摒弃的东西的另一面。就是让重复和抄写再变得有创造力。所以我这次的作品,形式上是有“抄写”某些艺术家作品的感觉,但内核还是从自身生发的比较区别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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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音扭变器,8 x 14cm每张,彩色打印,2017

就像我开幕时候说的。截屏谁都会,也是大家的纪录生活方式,没有什么特殊。说抄我是抄写了所有人,像是用新华字典里的汉字组成一篇自己的小短文。做三个系列还是有点贪心。但现场看这个样子比较丰满。我觉得三个系列的题图应该不用加,这样能做得更加干净些。观众的联想也多一些。我一开始比较倾向你会选我的一句话定位那个。但我后来觉得语音转换是最有意思的。而后来想到写一个小广告遥相呼应,这个点我也觉得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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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定位,8 x 14cm每张,彩色打印,2017

张业鸿:

我第一次知道巴托比是在《巴托比症候群》这本书,也是“皮埃尔梅纳尔学院”的出处,但这本书里描写的学院其实是一个很消极的形象,叫巴托比学院可能更合适。里面的学生只是被教会用各种方法说“不”,最后全部变成了抄写员。我认为梅纳尔的方法绝非是“抄写”,他回到那些无限复原的字句里,找到其中差异的位置,不断重新回返。后来我在格罗伊斯论“新”那篇文章找到超越差异的重复这个概念,他引述的是克尔凯郭尔,我觉得跟梅纳尔重写的堂吉诃德实在太契合了。

《巴》的开头有句话说“只有试着解析这种负面的冲动,只有挑战穿越这座‘不’的迷宫,真实的文学才会诞生。”后来写前言的时候我也仿写了一句“这条通往新艺术的路径之一,就藏身于皮埃尔·梅纳尔学院中,而唯有深入其中,坚持和那个游离不定的鬼魂对话(但不被其迷惑)的人,才有可能找到。”

郑力敏:

你之前说,这次作品没有经过“挑选”,符合主题就上。那么你个人最欣赏哪一件呢?

张业鸿:

还是有挑选的,我把不符合要求的作品和离题太远的作品都筛掉了。剩下的,只要能自圆其说即可。最欣赏的话有点难以抉择,当初我征集的是一些重复的作品,但你在现场看过也知道,有很多作品并不是100%命中靶心的。其实一开始接收作品我是很严格的,只是后来渐渐放宽了,其中有一个作品起了决定性的,就是那个微信聊天表情。当时我收到那个作品的时候考虑了很久,觉得好像是个擦边球,后来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一个展览应该有溢出和漂移的地方。收下这个作品之后,后面整个策展的思路都拓宽了,很多之前在我看来不符合要求的都加了进来。

郑力敏:

@张灏 老兄,手抄的这两本应该不是你唯一的吧?为什么挑这两本呢?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形式太直接了?

张灏:

@Zheng 书这种形式的作品,我一直到今天还在做,之前一直是复制手抄的形式,现在更多的是艺术家书。那两件手抄本作品都是2009,2000左右的作品,在这之前还有类似的作品,比如我坚持手抄了很多本汉斯哈克与布尔迪厄的对谈录《自由交流》,并把这些手抄本放到各个城市的书店里,有读者在看到后,可以从书店里直接取走,每一本书的后面,都有我的联系方式,上面注明,读者可以取走回家读,在读完后请将手抄书再放到类似书店等地方,等待下一个感兴趣的读者取走,如果发现书籍有破损,可以联系我,我会补发一本新的手抄本,但这个计划实施了已经很多年,没有一个读者联系过我。

张灏,《金刚经》,笔记本、墨水、丙烯,28.5 x 25 cm,2011

《自由交流》是一本绝版书,所以我用手抄的方式让它继续流传下去。你在展览中看到的手抄版《论扯淡》的抵抗意图,在群里和业鸿的谈话中,我已经说过。至于那本《金刚经》,则是一个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人,在不对宗教祈求实现任何愿望,不带任何崇拜与亵渎,只是按照创作习惯,机械的,完成一次抄写的劳作。

这个展览之所以是选择展示这两本书,是因为当时那个阶段的创作只有这两本书,还在我手里保留着,本来只想展《论扯淡》一本,因为《论扯淡》手抄本被我全本扫描,变成了pdf版的电子书,准备连同实体书一起展示,并任由观众下载,后来和业鸿沟通了一下,因为空间没有网站,我就自己决定就展实体书的方式了。

左右右:

@张灏 为什么不抄写一个纯色情小说呢?

张灏:

@左右右 你说得这个我有做过,还有类似的春宫绘本,还有手抄的画册,我重新在我定做的,同样开本的空白画册上,重新画了一遍。我说过,所有那个阶段的作品,我只有这两本还在手里,只能展这两本

在上海曾经展过一次我那个阶段的手绘画册,叫《帽子戏法》,手法类似各种截图的复制手绘,最后组成一个故事,只有抄袭来的各种图像的绘画复制,没有文字。当时是在m50里的一个叫ov的画廊,那个画廊后来倒掉了,否则你能在他们网站上看到作品的情况。

郑力敏:

@左右右 左老师您的这个乌有书我很喜欢。我就粗粗一看就看到了红书里的句子。所以感觉编纂时候信息量非常大,很不容易。其实和两位老师表达的相比,我的介质和内容好像没有很符合主题。红策为什么会安排我和两位“抄书”/“编书”的老师一起呢?

张业鸿:

把你们仨放在一起是因为你们作品里都有直接的抄写这个元素在,而且你们身份也不太一样,张老师是艺术家,右右是作家-艺术家,你是工人-艺术家,但你们都做了类似的事,所以这里面说不定有对话的可能性在。

郑力敏:

另外红策在我准备材料的时候有很多建议,都是很实用很有判断的。比如建议我不在转换的系列上去画蛇添足写主题词。红策你觉得我的这个作品有什么不够的地方?@Zhang Yehong

张业鸿:

@郑力敏 我今年没有了工作室以后,也一直在研究一种“便携艺术作品”。我自己也尽量尝试让作品变得轻盈起来,可以随时展出,随时带走,随时销毁。我觉得你这个完全符合,非要说缺点的话,可能就是比较难卖吧。(笑)

左右右:

“便携艺术作品” ,真好,作品应该轻盈起来!是时候给生态灾难式的作品与展览一个新的道路了。

 

嘉宾介绍

张灏,1977年生于中国哈尔滨,2002年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艺术学院油画系,2012年艺术硕士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生活和工作在中国哈尔滨。主要个展包括“风景的政治”,现场3当代艺术空间, 中国北京(2008)主要联展包括,第三届CAFAM双年展,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中国北京(2016)“假如作品会说话”,OV画廊,中国上海(2014) “丛林II—弥散的形态:相对论”,站台中国,中国北京(2013)“回旋”,OV画廊,中国上海(2013)“钳制效应”,OV画廊,中国上海(2013)。 “再绘画”,站台中国,中国北京(2012)“Guasch Coranty国际绘画奖 ”, Centre d´Art Tecla Sala ,巴塞罗那,西班牙(2012)

左右右,作家,现生活工作于北京通州。作品《乌有之书》获第四届泼先生奖提名。

郑力敏,工人,野生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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