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聊天室02:与他人的作品相似是创作的原罪么?

对话嘉宾:柯夫,汤井远,孙艺铭,赖炜炜,王智一,三十万小组(蒋力、王皓田、侯柯杉)

主持人:张业鸿

 

张业鸿:

这是学院聊天室的第二回对谈,大伙可以像聊天室一样随意回答随意插楼哈。今天主题是“与他人的作品相似是创作的原罪么”,这句话来自我的一位艺术家朋友。相信这个群的大家应该都有过共同的感受,就是苦思冥想了好久的一个想法,后来发现早被人做过了,然后放弃掉,或者是已经完成了的作品,就不想再展出。

我想问下大家做作品之前有先百度或者谷歌一下自己的想法有没有被人做过这种习惯么?据我所知@汤井远 是这么做的。

汤井远:

肯定是这样子的。肯定得百度啊,不,是谷歌搜索一下。

张业鸿:

哈哈,你做笑泪脸的时候有搜到类似作品么?

汤井远:

说实话,没有人把“笑脸”称为作品,只是搞笑图片而已。至少我谷歌搜索的中文结果,大概是这个样子的。同样的类型图片,附加了一些自己的概念,主题不同而已,这种笑脸的形式对于我来说只是个素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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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汤井远,《face with tears of joy》,12.7 x 8.9 cm 每张(共148张),柯达金尊绒面相纸,2017

右:网络图片

柯夫:

观念出发点雷同很难避免吧,但是视觉上做到也相同,那太凑巧了。大量作品视觉上非常相似,但是出发点完全不同。

张业鸿:

@柯夫 你提到的这个蛮有意思的,就是相当于把这个相似分为两种情况:观念雷同,视觉不同和观念不同,视觉雷同,你的情况是属于前者。我想知道你的被投资人撤资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么?

柯夫:

投资人听不懂,我毕竟比那个后来的设计师早很多提出这个做法了。

张业鸿:

说实话,我觉得你的比苏五口做得好,他的我看过一点,觉得那种挪用有点太粗暴了。你能详细说一下创作过程么,因为你发来的文档里只有一句说明,“我身为一台复制机器,通过网络获取的品牌服装信息生产出两个同质的事物。” 以下面这件为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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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柯夫,《我以及生产计划》,180 x 70cm x 70 cm 每件(共16件) ,行为装置,2017

右:设计师苏五口作品

柯夫:

这件西服是川久保玲的。。比如kaws 暴力熊之类的街头艺术做的商品也是大量戏仿的手法,我当时是觉得时尚圈大量都在重复制造重复生产,我是想戏仿他们重复他人作品的生产方式来讽刺下这个机制。我扮演一个消解作者的装置,通过网络随机获取的服装图片,加工再复制一件服装同时用这件衣服所制作中剩余的材料制作一个布偶,布偶和衣服的组合类似一对异卵双胞胎。

张业鸿:

确实是这样,我留意到好像很多比较波普艺术家或者‘波普设计师”都是毫无内容地直接挪用或者说“小修改”别人作品,比如像kwas的xx这种,虽然我不是版权主义者,但是我挺好奇为什么商业领域能对这种行为这么宽容。

柯夫:

街头艺术家潮牌总是利用那些大家熟悉的符号。青年文化吧。

张业鸿:

这些衣服后面好像还有个长满刺的主体一样的东西,那个也是网络获取的吗?

柯夫;

那个我自己设计的,后面那个大量也使用整个计划剩余布料制作。

张业鸿:

@赖炜炜 刚才柯夫把撞车分成观念雷同,视觉不同和观念不同,视觉雷同,而你的应该是第三种情况,观念雷同,视觉也雷同。炜炜的作品是拍一张肖像,然后用ps修正成那个人自己觉得他长成的样子,是这样吧?

赖炜炜:

我一开始是有一天要上传自己的证件照,觉得不好看所以后期了处理了。后来把两张照片并置放在一起之后有了这个作品的想法。即“客观”的个体形象与该个体自我认为的形象。的确我借鉴了Scott Chasserot的作品的视觉形式,因为脱光衣服显得更纯粹,但是灯光,画面的气氛是不一样的。我觉得摄影作品其实最容易视觉雷同,观者很难注意到你的一些细节东西,如果大体上看上去一致,就认为这两幅作品视觉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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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赖炜炜,《我眼中的自己》,40 x 53.5 cm,收藏级艺术微喷,2017

下:scott chasserot作品

张业鸿:

Scott Chasserot的是怎么做的?

赖炜炜:

我觉得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当时的拍摄方式,是一种比较像心理学实验的拍摄手法。从不同角度拍摄,记录人物的生理特征,再把这些照片给拍摄对象看,记录他们对这些照片的反应。

张业鸿:

原来这样子。我还以为他的也是电脑处理的。

赖炜炜:

也有电脑处理。

张业鸿:

这次展览里面还有一个跟你的特别像的,有人以为你们两个作品是同一个作者。

赖炜炜:

这就是刚刚提到的,摄影作品很容易让人觉得视觉雷同。

孙艺铭:

不然我先说吧?不好意思,因为咱们聊天迟了一小时,而我这边马上要上课了,赶紧打了一段,就你的开篇的回应。我理解的当代艺术不是做想法,而是做风格。想法是基础,风格才是艺术。想法是“太阳底下无新事”的,但风格却是对既存的挑战,是可能独一无二的。布封就说过“风格乃是人本身”,福楼拜也认为他说出了艺术创作的价值。我那个撞衫的作品就是因为尚未形成自己的风格。《Soul End A》这个video是我最早期的一批作品之一,后发现其想法、组合(迷失/火与沙)与安东尼奥尼的《扎布洛斯基角》相似。其实想法重合没什么可怕的,太常见了,有的成熟艺术家就特意“重做”“致敬”,想用自己的风格挑战历史,有一些就很成功。所以希望自己以后向雕刻自我风格这个方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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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孙艺铭,《SOUL.END. A.》,4min06s,高清单频影像,2014

下:米开朗琪罗·安东尼奥尼,《扎布洛斯基角》

张业鸿:

@孙艺铭 你说当代艺术是做风格,风格才是艺术,乍一看上去好像是个特别形式主义的观点,但仔细想想好像是的。我看过一个王家卫的访谈说,风格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再放大一点,艺术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因为每个个体自身的问题都不同,所以才会有不同的解决方法。当然有的人假装去解决别人的问题,这个另当别论。

孙艺铭:

对正如他所说 “风格是你的方法”。 我理解你说的形式主义的风格 谈不上是艺术创作,可能是种美术。我也是慢慢实践才体会到风格的意思的,以前也不理解,以为是设计风格之类的。现在才觉得它是艺术创作的核心之一,它是抄袭不了的,也很难复制。

张业鸿:

@孙艺铭 关于“风格”,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认为皮埃尔·梅纳尔把塞万提斯的作品重新写了一遍,这里面存在有风格吗?

孙艺铭:

我觉得风格是蕴含在艺术家的作品其中的,不只是艺术行动。你是希望我把他重写的书读一下再回答吗?

张业鸿:

没有,我的意思是,单从他的作品——和塞万提斯一字不差的《堂吉诃德》来说,里面不存在任何“风格”的因素。和你之前所说的因为尚未形成自己风格而造成的撞车作品,好像处于两个极端。

孙艺铭:

哦我明白了,这是个好问题!我稍微看了一下博尔赫斯那篇文章。我觉得谈得上有风格的是博尔赫斯,而“皮埃尔和他的作品”是一个高贵的idea的化身,即“艺术真谛相撞”的理想,被博尔赫斯以文学为媒介提纯出来的,风格是属于博尔赫斯的,他有高贵的idea,对文学无比熟悉,他是艺术家。

张业鸿:

@王智一 对这个有什么高见么?

王智一:

一直在听你们精彩的发言。

张业鸿:

先不说展览这个撞车的阿斯巴甜的作品,你平时画的抽象绘画,应该也经常被人归类成某类风格去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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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王智一,《扭曲》,5 × 20 cm,现成品、彩色打印,2016

下:阿斯巴甜,《update no.2》,淘宝图片

王智一:

无论是风格也好,观念也罢。我所理解的作品不仅仅只是个物。尽管通常情况下,我们创作,广义上是通过各种行为将自己的意图给物化或实体化,物总是作为呈现的结果在展览中出现。

张业鸿:

你觉得这算是艺术展一个缺点么?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我们的过程也展示出来,避免这种误会。对了,联系到这个的话,你也可以说一说一直在做的“复现计划”。

王智一:

我觉得现在的展览越来越均质了,这种情况是由几个方面构成的,一方面艺术家越来越专业化,他们会通过各种手段来强化展览这个结果。另外一方面观众越来越大众化,一般来说展览成为了观众的背景墙,很难作为对象去凝视与体会。

复现计划有一些我们想重新激发的东西。创作往往取材于生活,但生活中暂时不能满足的那个部分,我们通过艺术实践去补足。看展览时,我们听到这样的句式:”这不就是……我也可以。”但笑言之下难出勇夫,正如Sol LeWitt所说,其实艺术在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做”(DO)。所以复现计划中,无论你是谁,你都得试着做一做。在实践的过程后,你很难判断那件肖似的结果,会与你完全脱离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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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现计划II 第二期:肯尼斯·诺兰德(Kenneth Noland)

张业鸿:

通过各种手段来强化展览结果这个我深有体会,我自己有个文件夹专门收集布展各种我觉得不错的展示方法。

王智一:

如果深化来展开,现在绝大多数的艺术工作者,其实正陷入一个尴尬的产业链中。我觉得更有趣的一些内容是基于这个系统,当然这是题外话。业鸿,我们可以说都是受过学院正规训练,毕业后还在从事相关工作的艺术从业者吧。

张业鸿:

复现计划这种从结果反推过程的方法,其实就有点像是对展览纯靠物构成这一缺陷的一种补偿。

汤井远:

是“展”重要。对与事物不同角度的看,多视角。

王智一:

@汤井远 你觉得“展”重要,能否谈谈为什么?

汤井远:

比如有两个同样的萝卜,当然“展”的方式不同,对于日常这个萝卜有不同的乐子喽。要不然人生多虚无枯燥啊,每天看同样的方式认识萝卜,人会没有乐趣哒。

王智一:

主要艺术家通过创作艺术作品,然后进行展览,通过博览会等平台推广作品这个物,最后获得报酬,支付生活,再来支撑新的创作,这种生态本来就太让人注重作品的物化了。说白了,太商品化了,复现计划就是想通过大家的实践来感知其实艺术品不仅仅只是物化的一面。

@汤井远 呈现是手段之一,但你觉得展览是为了什么,目前而言?

汤井远:

玩啊。让别人看我怎么玩,我也看别人怎么玩。

王智一:

把一根香蕉斩断然后随意拼接,摆在盘子里让开幕来的朋友吃。这就算我这次的玩法,但这真的是艺术吗?我在切水果时只是突发奇想:如果我既喜欢吃香蕉的软又希冀苹果的甜脆,那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呢?

我拍下了我之前的想法作为素材。过了一段时间,我在浏览Taobao时发现,一件在形式上很肖似的图像。我并没有感觉太痛苦,因为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我知道这取决于你怎么做,我阅读了一段简介后,决定买下它。

我施行了我的权利,收藏的话语权得到显现。“总之怎么着都可以”,这样的宣传词简直就是为了刺激消费,促进经济。事后我轻松多了,它们成为了作品呈现之后的新的一环继续持续下去。而真正有意思的事情正在发生,就是我观察到的阿斯作为艺术团体的变化。

以我为例,毕业后还呆在学校周边的朋友,越来越少了,相对来说做艺术是一个极其小众的人群。传统的工作室制度是艺术家通过劳作产生作品,这个物化的产物现在更多的被赋予商品的成分。但艺术难道真的只能是富人们的专利吗?这点的思考是延续了复现计划的思考。基于此我选择了这个方案,而且相信很多朋友在开幕时也享用到了。

柯夫:

信息流也是一种存在,观念通过数字照片还是脱离不了物质性。

王智一:

我个人认为如果艺术作品一味去追求商品化,工艺化,精英化。而大家不再讨论表达的初衷与背后的深意,不再注重过程,那之后从事艺术的工作者肯定就越来越少,艺术的能量也会越来越弱。

柯夫;
最近读的书都是关于艺术终结的。

张业鸿:

换个视角看,当代艺术家不注重这些东西的话,生存其实挺艰难的。阿斯巴甜团体的英文叫aspartime,这种形态发展到最后就会变成“业余”状态。

王智一:

@张业鸿 所以谈到生存,艺术工作的待遇实在是太低了。

汤井远:

艺术就要业余,越业余,就越专业,那个陆兴华好像是这样说过。

张业鸿:

@蒋力 @侯柯杉 @王皓田 三十万小组有什么要说的。在经历了青策,长读,宇宙贸易三大撞车之后,请问你们的心情是怎样的?

三十万小组:

宇宙贸易真的是搞笑的,整个过程挺懒散,想到什么做什么。然后还撞了很多车,后来做长读,就没做宇宙贸易了。长读花了很多心思,多到,那会在火车上我还在改长读文案,导致后面做第二年青策文案的时候都脱离不开长读的思路,挺爆炸的。其实,以前觉得自己做的别人做过有点愤愤,后来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必要吧,笑笑就好了~大家总是搞的面红耳赤,为什么不这样呢,既然大家想法一样,私下里做个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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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蒋力、王皓田、侯柯杉,《宇宙贸易》,尺寸不定(共49张),彩色打印,2017

右:网络图片

王智一:

心态nice,我也觉得。

张业鸿:

是,用功利的逻辑去看,那肯定大家争的面红耳赤,但是反过来看,两个相似的作品里其实产生了共振。这是藏在作品背后的东西,不管是时代精神也好集体无意识还是别的也好,反正是一种内在的冲动来源。

三十万小组;

大家想到一块去,或者作品讨论研究的方向一样,知己啊,这不是。

 

嘉宾介绍

柯夫,服装设计师,偶尔画画,未来想向装置发展。

汤井远,1990年出生于江苏东梅,现工作生活于北京。主要联展包括“情色”中国艺术家主题展,南岸美术馆,上海(2015)“1.8km 72hours”一次公共艺术项目展览的集体迁徙,考拉空间,天津(2015)

孙艺铭,跨界艺术家,1993年生于北京,目前主要生活工作在伦敦。她就读于伦敦圣马丁艺术学院纯艺术专业。主要项目策划与展览包括“世界朋友”线上系列声音项目(2017)“远程单位”跨学科研习社 ,多人合作双年项目,伦敦(2017)数字制作-与数字创作人集合, 泰特现代美术馆 ,伦敦(2017)“另类多现实”, 雷瑟比画廊 ,伦敦(2016)“出于无”,鹿人画廊,苏州(2016)

赖炜炜,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信息艺术设计系摄影专业硕士在读。主要联展包括第14届中国平遥国际摄影展院校展(2014)“千里之行”全国毕业生优秀作品展(2015)奥地利林茨电子艺术节“万物有灵”学院展(2016)

王智一,1991 年生于中国湖北,现生活和工作于武汉及北京。主要群展包括“兴绘”,西五艺术中心,北京,中国(2016)“完形”,湖北美术学院,武汉,中国(2014)主要群展包括“yyyy-s”,武汉体育中心,武汉,中国(2017)“复现计划VII”,K11,武汉,中国(2017)“麦琪的礼物”,K11,武汉,中国(2017)

三十万小组,由侯柯杉、蒋力、王皓田组成的几乎没做成什么项目的艺术项目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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