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响起了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

突然,我耳边响起了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我感到莫名其妙,为确保这不是幻听(因为我常常出现幻听,特别是当眼前出现某个迷人的女性时),我开始检查我的电脑,手机等播放器…..众所周知,我极喜爱这首曲子,很想向所有人分享我从这首曲子中得到的伟大启示。不过,写作能写出声音么?也许我能动用我掌握的为数不多的拟声词,如“咚咚咚”,“噔噔噔”,“嘟嘟嘟”等,我意识到这还不够,这样读者只能得到一个干瘪的形状。我必须发明一些新的拟声词(最好是一个涵盖所有音符的长达几百个单词的拟声词),我又意识到词语的意义只在约定成俗中才能生效,这让我很苦恼。

检查完毕,在我房子里并没有发现音乐的来源。事实上,我几乎不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播放这首曲子,它不配!音乐不仅是声音,更是空间。试想一下,你闭上眼睛,从万籁俱寂开始等待到第一个音符出现,然后高潮迭起,难道不像宇宙开启的一刹,伴随着能量不停的涨落么?所以我只在我认为完美的空间里播放音乐。这个空间通常是黄昏的咖啡厅,我总把外放的声音开到最大,以致服务员好几次让我关小,说是其他客人的投诉。我感到很失望,不是因为我被剥夺了享受音乐的权利,而是因为咖啡厅里的人竟没有伴随美妙的乐声起舞。

现在我打开了房间的窗户,寻找声音的来源。我首先把目光投向对面的窗户,说是对面,其实不过相距几米的距离。住对面的是一个法国姑娘,由于我天生对声音的敏感,所以从她家发出的声音我总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喜爱的音乐类型,家中凳子的材质,甚至做爱的频率我都了如指掌(老实说这让我感到不太愉快,因为我已独身多年)。她正倚在窗边聊电话,我听不懂法语,对我来说,她的声音只是一个抽象的能指,不过我可以从语调的轻重急缓中分辩出来她心情的变化(就像这首乐曲一样多变)。看来是忍受不了音乐声的干扰(音乐有时也会变成噪音),她也打开了窗户,到处张望了几秒钟后,用同样困惑的目光看着我。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和我幻想的她基本吻合,通过一个人的声音居然能猜测出长相,实在不可思议。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听又出现了,音乐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我摊开双手,耸耸肩以示我也不清楚音乐的来源,并用手往下方指了指建议我们应该到楼下去看看。

我们来到了楼下。说实话我也不确定是楼下传来的,但我害怕等我们去了楼上的最高处后,会重蹈巴别塔的覆辙,神把我们之间本就不能交流的语言再次分化。好吧,既然我撒了一个谎,我得用第二个谎来接下去。“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我说,然后把手指往远方随便一指。

沿着我的指向,很快我们走到附近的一间酒店。我的老天,我发誓我不知道这里有一间酒店,这简直是上帝的恩赐,我这样想着,然后顺势撒下了第三个谎:“应该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我们最好进去警告他们降低点音量。”法国姑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跟着我走了进去。迎接我们的是前台,我故意摆出一幅非常生气的样子:“你们的音乐声干扰到我们的正常生活了,赶紧给我关掉!”从小怯懦的我,不知哪来的勇气,音量竟比平时提高了几十个分贝,连我自己都感到震惊。我用余光瞄了一眼法国姑娘,她躲在我背后,就像我们是一对情侣一般。“先生,对不起……”(我的威吓果然奏效了,下一步我要做的就是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说些没关系之类的话显示我的绅士风度)前台接着说:“我们酒店今天恰好在举行婚礼,不知为何音乐的声音这么大,我这就去看看。”……什么?真是这里?难以置信,我的三个谎言居然引出了真实……她带领我们到大堂的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强有力的手把我和法国姑娘抓住。天啊,这是一个婚礼凶杀现场!震耳欲聋的音响只是为了掩盖里面的枪声。前台冷酷地把门关上,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前台不过是伪装的,比我的伪装更精心、更具欺骗性……我看着法国姑娘,她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让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视了……想到这里,我就不由得伤感起来,我们才刚认识不到半个小时阿……不,其实我很早就认识她了,我熟悉她的一切声音……

我观察了一下战场的状况,并迅速把在场的人归纳为两种人(二元论有的时候是个陷阱,但在这种情况下特别好用):如果按生命状态来区分,可以分为活着的和死了的;如果按利益标准来区分,可以分为敌方和我方;如果按政治性质来区分,可分为人质和救援者(绑架者不也是被更大的他者绑架的人质么?)。综上,我和法国姑娘现在的阵营属于:活着的、我方、人质。这样分类后形势变得清晰许多了,可接着怎么办?我努力发挥我对声音的敏锐直觉,感受着在场的所有动静。我开始陷入冥想的状态,婚礼进行曲的声音慢慢地隐去,我首先听到了小孩的啜泣声,然后是敌方细细的讨论声,再远一些……我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声音!顺着声音望去,我看见一个躲藏在桌子下的友军,他手中正拿着刚打开的烟雾弹。我们互相打了眼色,接着,只见烟雾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在我的前方。

“走!”我大喊一声,拉着法国姑娘的手,对身后响起的激烈枪声置若罔闻,沿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红地毯一路狂奔。

这时,我的耳边再一次响起了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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